长去敲响那口平时催社员们出工的钟,全队的男女老幼六七十人已经坐满了队部的几张大桌子。饥肠辘辘的他们已经受不住了,咀嚼声骤起,顷刻间似有千军万马,如山呼海啸,狼吞虎咽的人们开始大吃大喝起来,很快就有人放下了碗,很快也就有人醉倒了,猜拳的口令声振聋发聩,响彻屋宇,一浪高过一浪,大王锅里的米饭很快也就见底了,几十斤低劣的白酒喝干了,大桌子上杯盘狼藉,酒水四处散溢。醉汉们呕吐的污秽全是低劣的烧酒、牛肉和饭食,肮脏的污浊物遍地都是,最为滑稽的是那几位饿了整整一天的年轻人,他们饿极了吃得太多,最后把腰间的皮带也给撑断了。
这时他们会在相互讥笑对方时找一些捆柴的藤条来代替腰间的裤带,并不时地嬉戏打闹起来,第一顿被他们称之为共产主义的大餐就这样结束了。知青与农人们一起目睹和感受着农村生活的疾苦,知青们亲身体验到农村所谓的吃公家,心中既不难受,也高兴不起来。而此时的丁建成却还在为那头温顺的黄牛牯凄惨的命运而哀叹,他与那头黄牛结下的情感以至让他不敢也不愿意去吃这头牛身上的肉。
第二天中午的吃公家却没有了白酒,但还是那样的等同于开仓放粮似的大王锅煮饭,昨天夜里喝醉了酒的年轻人,照样大块吃牛肉,大碗吃米饭,他们根本不记得昨天晚上曾醉得一塌糊涂。昨天夜里几个把裤腰带撑断了的年轻人也早早地系条布腰带来吃中饭,这样,吃大了肚子放一放又可以继续吃,晚上,就不需要再回家里吃自己家的饭了。
第三天的吃公家,腩牛肉都已经不够吃了。只好就由各家各户派来一些小菜凑合着吃,终于,农人和知青们就这样在三天内把一头硕大的黄牛从头到脚吃了个精光。这种赈灾似地开仓放粮煮大锅饭的做法由来已久,司空见惯。储备粮本就为灾荒而准备,粮食短缺饥肠辘辘的知青和农人们,甚至希望每年都有那么几次耕牛被摔死、冻死之类的事情出现,他们才好有机会在一起吃上几餐公家的饭。这种农人和知青们见怪不怪的做法,自有人民公社起就慢慢地延续下来,已经好几十年了。
大锅饭在青山大队留下很多酸辛凄凉的回忆,留下一串串前后不同的两段顺口溜。从前的大锅饭没有吃得太久,就把山上的树木全砍光了,把农户们家里的铁锅、铁鼎罐也溶解成了半生不熟的铁疙瘩。那时的大锅饭吃贫了集体,吃瘦了农人,再也吃不下去了。青山大队的一个贫下中农告诉知青们说那时的大锅饭饿人:“大锅饭,荒!荒!荒!一两大米煮出半斤稀巴饭,上一回厕所就光!光!光!出工不出力,伸直腰杆,站!站!站!”而这时的大锅饭却不同于从前的大锅饭了,这时的大锅饭被他们称之为一种“打平伙”一样的,但却是不需要自己付出丝毫既美又好的一件事:大锅饭,焦粑黄,不要自带一两粮,大锅饭,甜又香,带个嘴巴吃个爽。不吃白不吃,吃了等于没有吃,大锅饭,香!香!香!撑破肚皮,灌满肠,出工不出力,树脚下歇歇气,鬼都不得管,大锅饭,想!想!想!个个都可去偷懒,人民公社的大锅饭,千秋万代也吃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