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魄的灾难居然没有哭泣,相互间露出两张灿烂天真的脸在对笑着。他们当时记住的还真的只有垅沟下面被水泡着的车和柴,天黑了,他们终于将垅沟里的车和柴一起弄回了工棚。夜深了,悄无声息的山沟工棚里只有他和他的兄弟,他在怜爱地抚摸着辛苦了睡着了的兄弟的那双稍有血痕的脚丫时,想起白天的惨状和悲苦的命运时,终于还是禁不住地痛哭失声起来,那是怎样的一种艰辛?那是怎样地在用生命换取何等低廉的生存?那是怎样的一种让他难以忘却的震撼?他反复地在心中问着他自己。可是,谁也不能回答他,长夜静悄悄。
香烟在丁建成指间慢慢地燃烧着,缭缭香烟像云像雾,把他的思绪再度带入南边的深山,那些揪心的场面在丁建成眼前闪动着,那个山里人用一块肥肉在烧红了的铁锅中抹一抹,借猪油的香味煮白萝卜的场景不时在他眸中飘荡。
大山是壮观美丽的,那里山青水绿群山环抱,因交通不便直到七十年代初仍旧因闭塞而保持着山寨独有的一份纯净,大山里参天大树避日遮天,终日不见阳光,处处流水潺潺甘洁清甜,小镇叫“三江口”,村庄叫“蓝田水”。他与同胞兄弟,与手足,与他今生的依恋就在大山里一起朝闻露水清香,夕听虫草啼鸣,夜摘星辰月亮般地在那里一呆就是一年,直到第二年的春天他的母亲终于盼来了落实政策的春风,那一缕****是那样的妩媚,及时地照暖他们家里每一个人的心田。
让人遗憾的是,那一缕妩媚的****却并没能照在丁建成的身上,它把丁建成和他朝夕相处同**共眠十几载的兄弟俩从此分开。他像被一头雾水罩住,那些天的他痛苦之极,惶惶不可终日,后来才知道是因为他刚满十六周岁,按当时的政策是不能与母亲兄妹们一同返城的,他无可奈何偷偷地大哭了一场。
第二天丁建成强忍着泪水送他的母亲和弟妹们上路了,当母亲左手牵着他年龄尚幼的妹妹,右手提着仅有的一点行李就要上车离开他时,他的兄弟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了,看着他们一步一回头,返头看着可怜兮兮的丁建成孤独地伫立于一旁不能与母亲兄妹们一同返城时,他们的眼光在怜悯着丁建成,他们在心疼丁建成,而丁建成的心中也好痛好痛。
丁建成赶紧催他母亲兄妹们上车快快地离开,不然他会忍不住伤心哭泣的。汽车,起步扬尘而去。那一刻,他的兄弟建中把头伸出车窗外向他招着手。眼看载着母亲和亲情的汽车消失在弯道的尽头,丁建成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一个时辰也没有爬起来,任由泪水狂涌而出……
第二年的春天,丁建成与母亲兄妹们分别一年后,终于接到了来自母亲的一份催他赶快启程回家的电报。那份喜悦让他至今难忘,他匆匆备好行装第二天就来到县城,离开了那座他生活了近两年的大山深处。当汽车载着他在弯曲的山道上盘旋时,他静静地闭上了双目沉浸在一种不可言状的遐思当中。他想到了分别已久就要相见的兄妹们,想到了他慈祥的母亲,他还想到了刚刚离别的善良淳朴的山里人。那些清癯干瘦的面容,那些老人们脸颊上的沟壑纵横,以及他们灶堂里熬出来的发苦的浓茶,他们用柴火烘烤出来的香喷喷的糯米糍粑和熏得发黑了都还舍不得吃的腊肉。那些对他有恩的人,一张张笑脸总在他眼前跳跃着。那些善良淳朴的人,从一出生就在大山里,他们是走不出大山的。他们甚至从来也没走出来过,他们对外面的世界从未有过憧憬,从未有过期望。他们,就这样淡定自若世世代代地在大深山里生活着繁衍着……
野人般的生活终于结束了,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丁建成,一个清瘦懵懂的小伙子又回到了他被迫离开两年多的这生他养他的出生地。十四岁多离开这里,当他再回到这里时已经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青年了。大山里的艰难困苦,世道的沧桑,人性的险恶已经把他敲打得超于了一般同龄人的成熟,此时的他有着非常坚韧的独立生活的能力,有着强于一般人吃苦耐劳的韧性。
分别一年了,可他却在大山深处历经千难万险,苦熬苦撑了近两年的时间,一年来,他再一次吃到了母亲亲手煮的第一餐饭食,零距离地与母亲兄妹们接触,看到母亲脸上露出慈爱的微笑,看到兄弟在为他前后忙碌着,把他早为丁建成准备好的几样东西拿来,那种血脉亲情之间不需用语言传递的情感迅速传遍了丁建成全身上下。他把母亲给他买的新茄克衫穿上,把兄弟给的皮带系上,把他兄弟给他买的回力球鞋穿上,从里到外全然簇新。那一刻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一种幸福,那一刻,头上的那一片深邃的天空仿如因他们全家人的团聚而变得湛蓝湛蓝。
可是,时代却总像是在有意地捉弄着这个年轻人,此时的丁建成虽已不再孤单,却又再一次无奈地离开了他善良的母亲,离开了那个让他梦寐萦怀着的手足同胞。离开了他那虽贫穷却也还温馨的家,从南边的大山里回到这座古老的山城才几个月,命运又将他撵赶到东边的这座深山老林。
东方已渐渐发白,那些知青们凄凄惨惨的****,让丁建成魂牵梦萦的****终于过去了。天亮了,他们将被分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