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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马克海姆(1)(5 / 5)

打破了这些绵密细微的声音,马克海姆一惊、这才恢复了对周遭情形的意识。他举目密切地打量着四周。蜡烛静静地立在柜台上,烛光随着一阵轻风在那儿摇曳不止;而随着烛光这一丝细微的晃动,整个房间里似乎都充满了悄无声息的骚动,犹如海面上的波浪在摇动起伏不已;大团大团的黑影私下里好像是在呼吸一般膨大收缩着,画像上的人脸以及瓷制的神像就像是在水中一般浮动变换不止;里间的门微开着一道门缝,一条狭长的日光就像一根手指一样指向阴影团团的房间里面。

马克海姆的眼光从这些令人胆颤心惊的景象上面收回来,落在了他的牺牲品的身上,他佝偻着身子四肢摊开躺在那里,比活着的时候显得出奇的小而没有人形。这些可怜兮兮的寒碜衣服,这观之不雅的一副神态,商人躺在那里,就像是一大堆锯末。马克海姆不堪目睹这一番景象,看吧!简直不像样子。而当他这么盯视着它的时候,这一堆老旧的破衣服、这一汪新鲜的血迹,似乎开始在滔滔不绝地诉说起来了。它必须静静地躺在那儿;再也没有谁再去施展那些奸诈的巧计了、没有人去导引那些风云变幻的过手戏法了——它只有躺在这儿等着别人发现。发现!啊,那么之后呢?之后这堆僵硬的血肉会在整个英格兰掀起一阵骚动不止的呐喊之声,让整个世界都回荡着到处追索的一片回响。啊,管它死掉了没有,这都是一个敌人对手无疑了。“时间就是当人穷于支绌时,”他想道;这也是他首先能够形成的一个想法。时间,既然行为已经实施——时间,已经为牺牲者而停止,对凶手来说却已经刻不容缓而转瞬即逝的了。

这样的念头还盘旋在他的脑中的时候,这时,一声接一声地,变换着各种节奏以及声音——一个像是教堂钟楼上传来的低沉钟鸣声,另一个像是华尔兹前奏的三声复响——两座大钟开始领头敲响了下午三点钟的钟点。

突然间这么多的发声一个接一个地在这隔绝于世的沉闷房室之中争相奏响,不禁震得他摇晃了一下身子。他又开始忙碌起来了,手里端着蜡烛走来走去,那些随之移动的团团暗影包裹着他,惊魂未定于时或之间的反光闪现。在几副大镜子面前,其中有一些是家庭设计样式的,另一些是来自威尼斯或者阿姆斯特丹的,他看到自己的脸面一次又一次地被反照出来,就像是一群偷偷摸摸的间谍一般;他自己的眼睛在窥探侦视着他;而他自己发出的脚步声,即便是悄无声息地轻轻落下,也在惊扰着四周、让人恼恨不止。而且,在他继续往衣兜里面装填物件之时,正是他自己的内心里在刻薄谴责于他,喋喋不休地切责于他漏洞百出的这项计划。他应该选择一个更加安静一些的时间;他应该准备下一番托辞;他不应该使用这么一把长刀;他应该更谨慎一点,只是把商人绑起来、塞住口,而不是把他杀死;他应该更加大胆一些,把那个仆人也一块儿杀死;他应该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来做所有的事情;痛切的自责,令人疲惫不堪、无休无止的脑力运作,想要更改已经难以更改的事实,想要计划现在已经无用了的计划,想要成为已成既定事实了的过去的建筑师。同时,除却这些行为之外,激烈的恐惧感,就像一间荒废了的阁楼上无休无止的鼠窜,已经让他慌不择路地每根不相干的神经都绷紧了起来;警察的手臂也许会重重地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触感就像一条挂在钓钩上的鱼儿那样摇摆不已;或许他已经看到了,恰似疾驰在悬崖的边缘,前面就是被告席,就是监狱的房间,就是脚手架以及黑色的棺木。

对来自大街上人们的恐惧感,盘绕在他的脑际,就像是一支前来围攻劫掠的军队。他认为这是极其不可能的,但是很可能争执所发出的声响已经传到了他们的耳中,他们已经因为好奇心而忍无可忍了;而且此时,在所有邻居们的屋中,他猜测大家都在一动不动地坐着、竖起耳朵来倾听着传来的声响——这些孤独已极的人们,他们注定要独自靠对过去的回忆来一个人度过圣诞节的时光,而现在突然间就被这阵轻微的声响而打破了回忆;快乐幸福的家庭聚会,一下子就在桌边陷入了沉寂,母亲仍然举着抬起的手指:每个阶层,每个年龄,每个不同的性情,坐在自己火炉边的每个人,好像都在打探着、倾听着,甚至是在盘绕着将要把他绞死的那根绳子。有时似乎在他看来自己已经移动得轻而又轻了;可那只波黑米亚高脚杯发出的叮当声就像钟声一般沉响;轻微的嘀嗒声也足够大到让他吃了一惊的程度,因此他甚至想要把几只座钟都停下来。之后,又一次的,他的恐惧发生了变迁,这个地方死一般的静寂似乎成为了他痛苦的来源,这是一个引起路人注意并觉得寒心的地方;他应该举步更加大胆一些,在商店的堆积物之间尽量发出一些声响来,刻意制造一种感觉,仿佛是屋里人正在随便忙碌着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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