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郁的阴影流水般浸润了雅院各个角落,众人噤若寒蝉,惟有落子声声入耳。
二人于方寸之间对垒拼杀,舒亦枫锋芒毕现,步步紧逼,攻城略地毫不容让,我步步为营,滴水不漏,每一步都是渊思寂虑,游刃而有余地。
飘舞的银杏后,云隐不减忧虑地注视着我,眼见细密的汗珠源源不断地滑落苍白若纸的素颜,本就风寒甚重,却还要遭此心力交瘁的折磨。
熏香袅袅间,舒亦枫唇角噙笑,发如泉泻,愈发气定神闲,红尘尽染的仲秋枫艳,一片片绽放在他身上,又随风而逝,情苦且弃付流水。
而与他的悠然气色判若云泥,我却是面无血色,病怏怏的一片雪白,呼吸愈渐沉重紊乱,纤弱的身子每况愈下,随时都可能殚精竭虑而崩溃。
幽兰般纤巧的柔荑捻起一颗白子,我不禁通身一震,不可抑制的咳嗽从唇齿中漏出,不由得伸手捂住,但觉掌心一热,嫣红的血从指缝间汨汨溢出。
那般腥甜的血味,在树下混合着曼陀罗清香,别有一种诡谲的诱惑意味。
被绑缚树下的云隐拼命晃首,晶莹剔透的泪珠夺眶而出,模糊了绝美俊颜。
我眉头紧锁,绞尽脑汁,身体羸弱不堪,零碎的轻咳不住从沾血的指缝间溢出,飘荡在整个沉寂若死的书院,让师生们于心不忍地别开了脸。
拼杀仍在持续,气氛却已凝滞!
不以为意地将无气之子提出,舒亦枫妖异的眸子始终笼着我,将我的一神一态悉数收入眼底,“你若是不想继续,就不要再勉强自己了!”
淡然眄睐他一眼,我以袖拭净唇瓣血迹,全神贯注地扫视过整盘棋局,将棋子静静搁置在玉纹枰中,光洁莹白的棋子,竟被鲜血浸染成绯红!
浅持黑子之手顿在半空,他面色一寒,目凝成冰。
经纬纵横的纹枰上,黑子已被白子截断一条长龙,他咄咄逼人的攻势被我层层防备之下化解,大半江山已处在白子控制中,黑子毫无回旋余力!
一片枫叶沉落在纹枰上,惊心动魄的棋局,在白子独树一帜的胜利中终结!
“你赢了,我不伤害他们!”
将黑子放回琉璃锦盒中,他的目光阴凉毫无迟疑,不知是水声抑或叶声飒飒,他的声音此刻听来,竟不若平素的锋芒毕露,掺拌了几分怅然。
满院师生如释重负,无不眉扬目展,凝重阴抑的气氛为之尽扫。
便在这轻松气氛陷入静默之际,只听“哗啦啦”连绵数声落响,满盘黑白棋子纷坠如雨,接踵滚入莲花凋零的清池之中,叮咚落水声大作。
在师生惊骇的目色中,不堪重负的单薄身躯,如渺云一般飘坠而下,颓然趴倒在白玉纹枰上,天蓝长衫飘扬,散落了一地哑然的哀鸣……
斑斑点点的朱花,开在了纤尘不染的纹枰上,犹如风雪之中的红梅一样……
我愈渐意陷迷蒙,半梦半醒之间,只觉耳畔丝丝缕缕的香风凉意拂来,伴随着蛊惑妖娆的梦喃,“我可以放过书院里的人,但是,不包括那个小子,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机会,如果你能让我满意,我就放过他……”
话音刚落,我便觉身子一轻,被一双冰凉的手臂横抱而起,在细碎的脚步声中远去,只觉冥冥之中,似有一缕绝望悲戚的眸光如影随形……
云淡霜月浸夜幕,瘦怯东风,灯残冷轩窗,一抹紫影依案而坐,依旧是妖艳如画的眼角眉尖,单手弄琴,持盏浅啜,黯黯愁思哀蝉春复秋。
烈酒入喉,本应是醉里消千愁,却不料,酒入愁肠,愁上又加伤。
琴抚流水欲断魂,三两声零乱不成曲,情为何物寄歌弦。
是赢是输,自古难料,浑不如布衣青山坳;
是喜是悲,醉时狂歌醒时笑,莫负青春正年少;
是爱是恨,均是有缘聚今朝,锦瑟年华谁与度;
千金不换,伊人回眸金步摇,怕只怕孤独催人老……
炉中一寸灰烬成烟,他一掌拍在古朴的七弦琴上,颤抖沉闷之音随之幻出。
紫袍男子抬眸流眄床榻上静躺的纤影,盏中酒在纤手轻晃下飘荡出潋滟波光,阴沉的声音宛如毒蛇吐信,“你准备装死装到什么时候?”
满心侥幸倏然瓦解,我自榻上款款站起身来,垂首微弱地呼吸着。
“看来你在书院很悠闲,这也算是我第一次来你的房间。”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迷离的眸光,落在我右腕飘响不绝的金银双铃上,“这是你们的定情信物么?那个唐门少主的左手上也有这个铃铛。”
垂眸盯着淡蓝短靴,我如同泥塑一样静默伫立,青丝流泉般垂泻直下。
他凝视着我病恹恹的惨淡容色,眼波流转间妖魅无限,恍如世上最危险的蛊惑,“不管是他一厢情愿,还是你们两厢情愿,你都休想跟他在一起,我已经给那小子服下剧毒,没有我的解药,他只有死路一条。不要妄想你还能像在西域救苏游影一样救他,而且你现在内力还没恢复,别想动歪脑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