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似不胜我肆无忌惮的端详,云隐腼腆地垂下头,黑葡萄似的大眼闪烁不定,颊边红晕薄起,“我戴这个是不是……很……很奇怪?”
我负手倾身凝着他,笑开温润一线,“不会啊,云隐总是那么好看,就像个天使,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保护。”
“天使?”
“这是西方的说法,就和我们大唐所说的神仙一样,善良又美丽的那种。”
他喜滋滋地笑开,那般天真无邪,如同一个食了蜜糖的孩童,旋又垂目斟酌,一味难解的迷惘,“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但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和我不一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好奇怪的感觉呢……”
我愕然怔住,熟谙内情的沧澜却是含笑不语,我遂无奈摆手而笑,“你说到哪里去了,什么不一样,难不成我还能是妖魔鬼怪?”
“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你的身份非凡,似乎认识好多好厉害的人,我总是有一种不安,感觉你很快就会离开我,再也不回来了……”
如似心有灵犀,我与沧澜目目相觑,均从对方眸里读出了世事无常的黯然,然而为让云隐安心,我轻轻一拍他的脑袋,渊色置之,“说什么呢,以你现在的情况,我还远不能离开,再说真的离开了,我也会经常来看你。”
“你从来不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我也不在乎你的过去,我只希望你不要悄悄地离开,就算要离开,也一定要告诉我,好么?”
迎着他假面掩映下的水润黑眸,我直直看入那瞳孔深处的期盼,勾起小指,浅笑盈盈,“好,我答应你,一定不会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终于冁然而笑,恰似雾散云开,毫无一丝一毫的阴霾,纤柔的小指勾住我的小指,萦绕千千结,就此在幻夜霓虹中,缔结一世心灵的契约。
沧澜在一旁静观,唇瓣依是清逸的淡笑,却载了一眸说不清道不清的沧桑。
三人即又联袂而行,在城内东磂西逛,一层一层的瞻拜观玩,饱览灯会盛景,阅尽夜市繁华,一路上载笑载言,其乐融融,自不必说。
正自赏玩间,恍惚间若与一抹黑影擦身而过,随之一缕撩人似曾相识的檀香随风飘来,恰似石落清水一般,冉冉拨动了久已波澜不惊的心弦。
我心间春水乍皱,涟漪阵起,不由自主地驻足繁街深处,喧嚣盛处独行寞。
尘封的记忆被打开,那勾魂摄魄的鬼魅黑影,不可避免地涌入脑海,昔日的一颦一笑,那份不变的霸道邪魅,在此刻如银月破云一般清晰。
是他么?他也来渝州城了?
我心跳如撞,枉然回首蓦,惆怅良多,熙来攘往的人流之中,人形百态在身畔交错而过,已无从寻觅熟悉的音容笑貌,独留八千惘然空锁。
云隐回首,不解颦眉,“怎么了?”
收回目色,我微微摇头,转身若无其事而去,“没什么,我们走吧。”
云隐莫名尾随而来,沧澜眺着熙来攘往的街道,杏眸敛水三千,若有所思。
自打上次偶遇舒亦枫,我便形成了上街恐惧症,但自封神陵逃出后,他亦不会轻易现身,何况我有面具遮掩,又兼沧澜在旁,亦不必庸人自扰。
甫见街旁柳树下,百姓团团围簇,三人趋近一探,却是一卖灯的小摊,摊架上挂满百怪千奇的花灯,每盏灯上各书一道灯谜,翰墨点点。
摊主以灯谜会友,道是若谁能破得灯谜,便将那盏灯赠送给谁。
所谓灯谜,即是在所给的谜目中,找出与谜面意思对应的一句话。
众人游心翰墨间,恍似参禅入定一般,都垂头细嚼灯谜的滋味。
其中一盏玉兔水晶灯,书有谜面“一骑红尘”,谜目为“《北山移文》句”。
云隐电眼如炬,一语中的,“谜底为‘驰烟驿路’!”
面对举众惊愕瞩目,他凝然而笑,黑葡萄也似的大眸里流光潋滟,宛如智珠在握,分解得不蔓不枝,“《北山移文》乃南北朝孔稚珪所作,文中言‘钟山之英,草堂之灵,驰烟驿路,勒移山庭。夫以耿介拔俗之标,萧洒出尘之想,度白雪以方洁,干青云而直上,吾方知之矣……’”
云隐滚瓜烂熟地诵文,直至话落众人方才回神,引出一片不绝如缕的惊叹。
摊主当下竖起了大拇指,双目炯炯,赞不绝口,“公子真乃惊才绝艳,能将出处和原文如此精准道出的,老朽还是第一次见到!”
云隐腼腆笑笑,摊主取下其上的玉兔水晶灯,拱手赠与云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