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翳,卷着群臣微渺叹息,惊天而来。
茫惚望着众臣与进士逐渐起身归座,我袖内十指紧攥,心间杂乱无迹,彷徨苦海空自茫,任由秋风缱绻穿殿而过,带起素白衣袂盈盈若舞。
如今乾坤已定,再不容我退缩,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怔忡之态稍解,我自软垫上徐徐起身,正欲迈步而出,却觉左臂骤然一紧,竟是被坐席间的朱潇攥在手心,水晶彩灯泻下的辉光,在他明眸中沉淀出无限焦忧,“四弟,你还是别去吧,我向皇上请求,让我替你去。”
迎视着阙上高丽使节似笑非笑的双眸,我低叹历史长烟浩繁,“既是高丽使节亲自挑选,便无人能左右他的想法,也无法改变决定。”
“但是……”
不顾他欲言又止,我含笑拂去他的手,心事万重地向汉白玉高台步去。
此时午时已至,居深处幽的麟德殿在明灯辉映下,仍如晴天白日一般,宫女们端着莲叶式的翡翠玉盘,裙拖六幅湘江水,鬓挽巫山一段云,鱼贯呈上了各色珍馐佳肴,一时间芳芷汀兰,笑语如珠摇,直要耀花人眼。
这本是为高丽使节接风洗尘的盛宴,却成了关乎两国命运的比试赛场。
簪璎华盛的午宴上,举坐瞩目之中,我与高丽使节在高台彩毯上玉立相对。
他一身黼黻锦绣,在交织辉光中夺目耀眼,更添几分奕奕神采,清华高雅的俊容上,漫卷着雍华温润的笑意,“林状元,我们又见面了。”
我弗敢正视,一径垂眸睇着毯上鸾凤呈祥的纹样,“为什么非要选我?”
“因为,我感觉你很有趣,所以想试试你的能力,还望林状元稍加承让,说不定日后我们还能成为同僚呢,岂非美事一桩?”
万般心事付一声叹息,我抬眸回视他春风笑靥,换上了一脸毅然,“抱歉,国事当前,恕我不能答应你,我定会全力以赴。”
“正合我意。”他负手笑睇着我,眉间温言玉碎,“上次与林状元相遇,见识到了状元的非凡武功,今日不与你比武,我们来比文。”
我脑中又轰然一声巨响,隐隐有觉大难临头之兆,“比什么?”
他只笑不答,命人抬上一架七弦古琴,修手在银弦上轻轻一拨,弄曲淡扫,尘音轻动,眸里幽思缠绵,投向我之所在,淡化浅笑一色。
我双肩一颤,一霎眼间刷白了素颜,“不、不会是比、比……”
老天啊,比什么不好,偏偏比这个,我压根就不会弹琴啊!
他流逸坐定琴架后,拂袖掩风尘,眉梢晕开了清华,“第一场,我们比音律!”
我心神微微一松,“哈?音律?”
“对,就比音律,音律乃大唐学子必修之课,用以修身养性之法,七弦琴为中土流传最广的乐器,我自小研习,便以此与林状元较量,谁能奏出最动听震撼的乐曲,谁便获胜。”
不予我回言之机,他已将双手置于弦上,敛容正色,“那我先献丑了。”
千众屏息以待中,他优雅端坐琼台之上,修手拨弦,玄起处风停云滞,人鬼俱寂,恰如天地混沌之际万马齐喑,又于沉寂中带出隐隐杀伐。
他指下锦瑟无端,霎时移宫换羽,引得风翔云动,转瞬竟成万马奔腾之象,工尺跳跃于琴盘,思绪滑动于指尖,情感流淌于五玄,天籁回荡于苍天,七弦铮铮铁伐骨,掌间玲珑战局,奏响一曲千秋绝句,听者无不悚然动容!
他所弹之曲,竟是中土的千古绝响……《广陵散》!
又见他只手拨散一局,琴瑟不闻清音渐低微,一场恢弘鏖战偃旗息鼓!
琴音既止,举座啧啧称奇,方才一曲,直将广陵散发挥到出神入化之境!
高丽使节起身直视我,笑天下一揽风流,“该林状元了。”
凝眸正视,我言笑自若,“既然是音律,别的乐器也可以吧。”
“当然,乐器喜好因人而异,林状元可以任选一样比试。”
悠悠付之一笑,我从袖中取出一管竹笛,面对台下众人的瞩目,背承阙上李盛的视线,兰瓣似的十指随光而动,不住幻开道道曼妙残影。
行云流水之音在殿内脉脉熏染开来,缠绵如丝,清灵若泉,化作袅袅仙乐润入耳中,却令连同高丽使节的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怔在当场!
一曲蒹葭天未央,恍惚间让人觉似幽谷听溪,寻芳清岗,随着笛音婉转流觞,又见落花丁零,水涸潇湘,正如人间百转千折的儿女情长。
笛音之威远不止于此,倏见一丛飞影自殿门外联翩而入,竟是百十成群的缤纷彩蝶,翩跹萦绕在玉台上,恰若花裳起舞,绚烂了盛世华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