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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见考官横身面前,目光如利刃一般直射我,满面藏愤宿怒的阴霾,化为火山爆发的厉喝,口齿间唾沫横飞,“你说谁找死呢?!”
僵硬地扯了扯唇角,我抖开一脸讪笑,连忙抚平雪白的双袖,拱手深深一揖,施足了一套雅士礼仪,“回禀大人,小生并非有意口出秽言,只因考试太投入,念及前朝的杨广昏君便愤慨不能自已,还望大人见谅!”
走道两排的考生均忍俊不禁,那混蛋小子更是捧腹大笑,眉飞色舞间,细碎额发轻颤不止,笑靥甜美胜似玉露琼花,满场皆为之一炫。
分说至此,考官但嗤之以鼻,紫陌滚滚,回首一拂袖,沿道扬长而去。
颓然归座入定,我仍心有余悸,以绢帕揩拭着案面上点点唾沫,庆幸于未被驱赶出场,却又窥见少年犹自笑不可抑,徒攘袂切齿地瞋视。
左侧随即荡来一缕华音,在晶灿天光下泛着潋滟的波纹,犹带着强自抑笑的微颤,“是谁这么大胆招惹了林公子,让你发这么大气呢?”
我不禁怒火高升,“要你管!”
“好歹我们也有几日同窗之谊,互相关心也是理所当然。”
“免了,管好你自己吧,小心会试落榜。”
“这……多谢林公子吉言,不过我想我不会那么容易落榜的。”
“那就祝你好运。”
我一径瞋视对面少年,一口怨气如骨鲠在喉,始终不得下咽,遂猛地掷出一管狼毫,这一下由内力而发,隐隐中又带了些微妙手法,只见那短短一截跟斗连翻,径直穿过两尺走道,唰唰在少年两颊各画出一道墨痕,恰巧对称成“八”字。
逞意于他面红耳赤的愠怒窘态,我执笔捶案大笑一阵,颇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充斥在深沟大壑之内的抑郁,画然间叶散冰离,再无踪迹可寻。
那少年声咽气堵,侧首不再理会,我自觉无趣,又百无聊赖地四下打量。
蓦见一只天外飞鸽由远而来,羽翼乘风扑扇,直向我同排的考间飞去,屋上的冷流云起身待战,却被我一道凌厉眼光硬生生逼剑回鞘。
嘿嘿,我得维护考场秩序,严防作弊。
我即刻弹出袖中透明引线,将白鸽卷入手中,取下腿上绑束的纸笺,展开细顾其上诗句,不禁掀起一串串哀叹,浑不顾那位同学何等愤懑。
想必他们的外应看准了时机才行动,因此我拦截这些也不怕被考官发现。
将纸笺信手毁尸灭迹,我即又眸色流转,不经意的一瞥,霎时惊得圆瞠双目!
只见一只巴掌大的袖珍乌龟,正大摇大摆地在走道中缓慢爬行,游心寓目之下,那黑不溜秋的龟壳上,竟密密匝匝刻满了细小的汉字!
哇塞,高手!好有创意的方法!比刚刚那飞鸽传书有深度多了!想必这乌龟的主人从它出生起就开始培养它了,所以才能练到如此程度,不容易啊!
我手下排出一道掌风,那乌龟立时被掀翻在道,四脚朝天无法动弹,这一眼又令我惊叹不止,却见龟壳内侧竟也排满小字,直是物尽其用!
尚未待我将小龟龟收为己用,冷不防一道昂藏身影横空出世,乃是考官大人粉墨驾到,那厚实的大脚不知不觉恰巧踢中小龟,顿时将其抛飞到九霄云外,那位同学只得咬着袖口目送“心肝宝贝”湮没在云端,悲痛以致泪眼婆娑,其余同学则满面不可思议,望着考官若无其事地沿道悠步而去。
我举手齐眉瞻眺碧空,暗自心惊不迭,这一脚真堪比黄飞鸿的佛山无影脚!
又闻“嗖”地一声长啸破空,只见一支羽箭穿云破雾而来,直奔斜对面考间!
我眼疾手快,趁那人埋首未觉,当下挥鞭卷入手中。
嘿嘿,想要诗吗?给你诗就行了!
解下箭身绑束的纸条,我提笔疾书一字,又将其附于箭上,随手掷出,旋埋首装模作样,紧随一道沉闷乍响,羽翎精准射入那人案上。
那人微微一惊,慌不迭拔下羽箭,警惕环顾一周,这才小心翼翼取下纸条,却是一个端正的“诗”字跃然于眼底,忍不住“啊”了一声。
我手握着嘴弗敢笑出来,对面的少年则一直单手托颌,口中衔着笔尾,袖手旁观我的所作所为,既不声张亦不作诗,怡然自若地神游太虚。
肃穆的考场上暗波汹涌,作弊方式千奇百怪,一路拦截下来,已收获了不少各种物事,然而其上的诗俱是平凡无奇,毫无可圈可点之处。
殊不知,正因会试中我坏了众才子的好事,之后便成了几乎所有进士的公敌,有不少是作弊未遂被我拦截的,以致他们日后对我百般刁难。
会试在表面的平静下持续,满场写意挥毫,诗篇随秋风翩然,国子监的高墙如千万载矗立,殊不知里面隔断的,是前程似锦,抑或是落魄还乡。
一声钟磬荡空而来,乃是宣报离考结束只一炷香,却将我从暇豫中彻底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