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来,惊觉间手足无措,旋即小心翼翼地歪下头来,正欲窥睹其神色,却觉他双臂陡然一收,竟将我搂得更紧,语声幽咽凝涩,“不要看,我不想让人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一会就好……”
我此时已全无方寸,只僵硬地抬着双臂,愣愣地觑着眼前的少年,不料那个孤傲冷酷的少庄主,从不肯在人前露出一丝表情的少年,竟也会这般无助地哭泣,他轻颤的双肩上似有千钧重担,却不得不沿着父亲的路走下去。
幽幽一叹,我轻抚上他宣墨般的发,眺着窗外风过花落如垂泪,打叠起千百样的款语温言来劝慰,“你不要太伤心,你爹虽然去了,但他会永远保佑你,他一定希望你过得开心快乐,所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但觉手下微微一动,他缓缓抬起头来,余霞映照在他清逸的面容上,竟似淡却了往昔的冷冽,眸中冰雪亦溶化为两泓清泉,潋滟生灿。
惊于他难见的悲伤神情,我不由愣在当下,情不自禁地探出手,抚上那如冰似霜的冷俊面容,恍惚间,若有一腔哀怜,绽放在彼岸灿烂时空。
正在旖旎微妙间,但闻轰然一声震响,门扉被人粗鲁地一脚踹开,如火的红霞瞬息烧遍满室,映出昏暗中惺惺相惜的两人,一抹娇柔的身影正立在门口,衣袂纷飞如蝶舞,那矜纠收缭的气息,却是笼罩了整座楼舍!
此不速之客,正是冷流云的未婚妻……青霜儿!
青霜儿颤手指着我,怒红了一张珠辉玉丽的俏脸,一个“你”字在唇边绕了半晌犹未发出,终将玉足一顿,出口即是酣畅淋漓的怒骂,“你这个狐狸精,你扮男人欺负我,现在又来勾引冷大哥,你、你不得好死!”
我彷徨如坠云雾,怔然望了少女晷漏,复又回觑搂着我的少年,霎时如梦初醒,慌不迭退跃开来,冷流云亦敛目收神,回归素日一贯的冷酷。
我自觉理亏,蹑足趋向青霜儿,赔笑好言相劝,“青姑娘,你别误会,我和他什么事都没有,我只是看他伤心安慰他,你不要生气。”
她浑然不听我言,桃腮带怒,粉靥含嗔,怒得俏眸晶亮,“你还狡辩,我什么都看见了,你这个狐狸精,你敢抢我的冷大哥,我、我杀了你!”
言罢,她倏然擎出腰间长剑,一剑逆天斩明光,流星般向我疾刺而来!
夕阳在西山尽处半隐半现,落霞染尽胭脂色,在浩渺太湖上铺洒成一匹绚丽的红绸,映衬着依山傍水的连云山庄,恍若天然绘就的水墨丹青。
我因事复来拜访山庄少主,由一名家丁延入内院,却于九曲桥上止步踯躅,道是少庄主正在会客,让我在此静候,旋即顾自折返而出。
既无去处,我索性随遇而安,翾轻跃于白玉九曲桥栏上,面池托腮而坐。
纵不愿再见冷流云这大冰块,但那日离开匆忙,忘了告知他冷老庄主临终的嘱咐,虽不知信上有无交代,但以防万一还是亲自告诉他为妙。
想必那日从魔教手中逃出的山庄弟子,早已告知少主冷老庄主的死讯,不知少庄主作何感想,恐是对魔教恨之入骨,我须好好劝慰才是。
桥边花开闲艳惹人妒,楼台倒影入池塘,清风徐来,满池莲盛一院香。
我临风看暮色悄悄落,身着一袭雪白云纱,纤腰素裹,柔丽长发黑缎般披泻肩头,两鬓饰一对绢蝶与晶铃,穿云而下的晚霞泻了遍身柔彩。
一人百无聊赖中,我倏尔静中思动,随意翻舞右手,从池中引出一条晶莹水带,随御气幻化千形万状,满庭里卷舞不绝,染绘一幅斑斓彩卷。
正自乐不思蜀,不经意瞥见门口伫立的两人,我霎时如打焦雷,扫去所有兴头,漫天流水失却支撑,哗啦啦倾泻而下,当头淋了我满身,紧随一只锦鲤砸落头上,沿着湿漉漉的纱裳一路滑下,跌入水静莲香的清池中。
只见那两人怔怔地望着我,冷流云扶门而立,另一少年神彩飘逸,秀色夺人,一双茶眸纯澈如泉,淡紫长发束于脑后,竟是东瀛阴阳师神羽璇!
一寸阴的怔忡下,我立时豁然雾解,虽然我早已脱手天书,神羽璇却是尚未完成任务,早先又言有事外出,定是为少庄主送天书而来。
神羽璇亦敛起了怔态,向冷流云彬彬浅施一礼,旋即轻忽行至我面前,笑眸熏染成一泓温泉,“小飞,你也来了,我正好有事要告诉你。”
我转身跃下桥栏,自是摸不着言下之意,“什么事?”
静静地,他垂眸,一时间,仿若有万蛊忧愁,湮灭在眉清目秀间,“师父交代我的事已经完成了,我也该回去了,所以想和你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