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刻交错。
我半蹲于连绵百丈的琉璃明瓦之上,右手毫不松懈地攥紧少年,左眸掩映于细碎额发之中,蒙面的白绸被夜风拂动,朦胧了那殊色风华。
他怔然仰首凝盼,面孔被烟火映得明晰,犹如晴空天幕的蓝白衣袍上一丝一纹的皱缬,恰似刀削斧刻一般,满天繁星在他眼底落出迷炫华彩。
晷漏,他方始从怔态中复苏,双眸聚星般陡然一缩,“放开!”
我歪头俯视着他,在面巾下淡淡笑开,“我说老兄,轻功不好就不要学人家跳城墙,你也不必死要面子,是我吃饱了撑着要救你的,我知道大哥你皮粗肉厚,掉下去摔不死,但缺胳膊断腿了多不方便,就勉为其难上来吧!”
但闻夜空中一声长啸,那名杀手已乘鸦追来,即又是三片绿叶唰唰而至!
我微一侧首,避开两片绿叶,熟料另一片竟擦着发际掠过,锋利的叶刃好巧不巧划开了白绸与缎带,霎时满头青丝,飞瀑般倾散开来!
青丝在夜风中飘舞,斜斜掠过皎洁的眉眼,拂过少年惊愕的视线,在两人眼前徘徊缱绻,宛如镌刻于天地之间的釉色泼墨,惊艳了城下万众!
白羽轻袍胜雪如雾,三千青丝散落无束,任暖风吻拂,发中容颜一览无遗。
恍然间抬眸顾盼,烟花在瞬间灿烂辉煌,映照出少年怔忡入梦的俊颜,那一双眼眸,胜似明灯之灿亮,仿若一面深湖,浮漾着千载流云的梦。
月碎如翎,火树银花,最美是不夜,华灯初上梨雪裂。
两人在夜色中脉脉对视,执手相扶,城楼上徒留凄风夏起素云回,树影横斜语西墙,犹若尘世万千风景,都在水岸飘香的江南凝镌成画。
少年目光炯炯地望定我,寒冰眸底一闪即逝的惊艳下,漫起恍惚迷蒙之色,唇红齿白幻月扬,轻喃渺若流湮,惊梦恍然,“是你?!”
朝槿的愕然下,我展笑嫣然,“怎么,现在又想杀我了?”
不待他回言,我出得半臂之劳,往上一拉,他借势翻跃而起,飘萧落于我身后飞檐上,随即翩跹起身回望,即是一载星月不掩的风华。
我临风负手而立,青丝在月华中袅袅飘荡,居高临下地瞻眺城内万家灯火,浮世几番闲情,“我说兄台,你有空记仇杀人,不如多看看风景,你会发现人间的诸多美好,快乐要靠自己去寻找,如果你不想活得太累的话……”
正自沉浸于夜城灯火中,倏尔又是叶刃啸响,我惊觉下向侧退滑,但闻唰唰声连作,三枚绿叶在脚边一字排开,尽数射入琉璃瓦中。
淡扫一眼破空疾来的飞鸦,我全无心于此,不顾对面少年满脸茫然,掠身踏月而去,转瞬融入满城辉煌中,遍寻不见任风过千盏灯花后。
八月仲夏,独有迥异于别季的似火骄阳,然笼罩于江南水城苏州,却并无那份难耐的炙热,又有袅袅清风河上来,更添几分宜人的沁凉。
此时此刻,我洒然一身轻装,背负一袋包袱,自连云山庄外翻墙而入。
落脚苏州数日,待玩性稍微平定下来,我方忆起此行目的,于是乎择日不如撞日,当即卷了天书夺门而出,本欲邀神羽璇同行,不意适值外出,又因天书在手而心魂不定,只想早日脱手为妙,遂孤身直来寻连云少庄主。
江南连云山庄,自有名门正派的恢弘气象,坐落于苏州西北郊山坳中,方圆百里,南临浩瀚太湖,北面青山列锦屏,山水横拖千里外,遍地烟柳剪夏风,万象争辉,辉煌不能形容得尽其妙,与富家豪宅不可相提并论。
山庄所占山坳阔比城池,以山脉隔成众多小盆地,往往于盆地中设庙堂小寺,兼有茶园小村,桃林山涧,自然奇象百汇,秀水灵山不在话下。
西北九溪十八涧景色天然,少有匠气,溪流因山而曲折,倏尔漫过山径,则上置石步,游人可涉溪水中,亦可自石上鹤步而过,各有意趣。
山庄主庄并未陷于山坳中,乃是建于东南太湖之上,直似一座水上庄园,周围粉墙环护,除却楼台高起的平整大院,四通八达的九曲游廊俱是建于湖水上,水中遍生长生九色莲,人可自水上踏叶而过,妙趣无穷。
我在庄内蹑足潜踪,一路穿花度柳,抚石依泉,不觉迷失在别具一格的景致中,倏尔高楼斜阻,又见东侧庭中湖水溶荡,其上蜿蜒一带丹漆绘就的游廊,正有十来个端着水盆的家丁结队而过,四下一片扰人心魂的蝉鸣。
我心下灵机一动,不为人知地挟了一名家丁,逼问得知他们正是赴少主房间而去,思定下即换上家丁布衣,将青丝塞入布帽中,拾起恰才家丁掉落在地的水盆,信手在湖水中舀了盆水,旋即鱼目混珠,随家丁队伍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