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晚逃走时,怎么不顺手带点东西?”
我微微一愕,心知他言下之意,乃是作为神偷的我为何不顺手牵羊,此处奇珍异宝多不胜数,任是随便一样,俱是无价之宝。
我清坐默听弦上音,纵目眺望深海连绵起伏的珊瑚群,若非俗事绕心间,也将衷心付笑谈,“幻幽界之所以这么美,都是因为这些珍宝的装饰,我不忍心破坏这里的美好,不忍心用自己的俗心玷污这些东西……”
玉白的纤手抬起,在我头顶轻轻拍了两下,似是珍视的宠溺,又似无奈的宽慰,他烟波浩渺的杏眸中漾满看不清的雾霭,唇角挽起一抹清笑,淡得如若无物,“听话,不要再逃了,外面的世界太凶险,你这么纯净,很容易受到伤害的,只有在这里,我才能保护你不受到任何伤害,这是为你好……”
我为之愕然一动,恍惚望着他美若天人的笑颜,只觉那雾眸里虽是春江水暖,却徒绘寂寞无间,指顾流盼之间,便散落了朝朝暮暮的尘殇。
他自是无可挑剔,好得不能再好,便是世上任何一个女子都求不来的福分。
可是,我还是不能放弃我的自由,失去了自由,我便失去了所有的快乐。
所以,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留下来。
生怕被他洞彻心事,我立即低低埋首,无措揉捻着雪白的狩衣下摆,红裙铺展成一地芳华绽放,其上交织纵横的褶痕,便似了那缭乱的心绪。
一行海鱼三五成群过,将黯淡的阴影投射到他眸底,遮蔽了暗涌的神情,唇边淡笑,却是依然如故,“再过两天,你的妖毒就能清除干净了。”
我恍然一怔,眼睫轻颤不绝,掩住了眸底的心虚,“谢谢你……”
“傻瓜,我想听你说的,可不是这个……”
身畔漾来清幽一叹,别有一味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叹息中层层翻涌。
两日来我都在幻幽界悠闲度过,经常被沧澜拉着四处游览,而每次我都提心吊胆,一门心思缭绕在脱身之计上,却又唯恐被他识破。在他身边我自是无从逃脱,便是他不在时,却也有十个侍女寸步不离地跟随,我始终未寻到机会潜逃,今日妖毒已驱除完毕,便意味着婚期在即,却越发让我六神无主。
我双手枕脑躺在海贝床上,辗转反侧难眠,心底渐生波澜汹涌的烦躁。
方才由侍女为我更衣沐浴,已着了一袭淡紫氤染的流萦醉花衣,青丝以翠绫编织玲珑侧三环,簪入五枚蓝色绒花,如同发间妆以飘絮,瞧来清婉可人,遍身垂系的纯白丝绦,便生生将窈窕的纤姿,勾勒得如燕似蝶。
我正沉浸在满腔郁闷中,却被门外倏然窜入的声音吓了一跳,“见过大祭司。”
我不由心下暗忖,不知祭司前来所为何事,这两日来她遇见我都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为何会在此刻登门拜访?
“开门,我奉殿下之命,来带她去殿下的宫殿。”
随着此音落定,冰蓝琉璃门已被两名侍女推开,从中飘来一道纤影,银白鱼尾若星河摇荡,潋滟的幻彩飘洒在姽婳面容上,映得蛾眉宛若新月玉照一般,蓝发翠眸惊鸿宛然,鹭颈莺唇胜仙子,整个人便似由画中步出一般。
她飘定在海贝床边,低眸俯视着我,“我奉殿下之命来带你走。”
抛却萦绕心头的疑虑,我悠然坐起身来,付之湛如一笑,“遵命。”
我亦步亦趋地紧随大祭司而出,门前侍奉的侍女本欲随行而来,但在大祭司的威仪压迫之下,只得悻悻作罢,任我独自随鲛人祭司离去。
直至行至无人院落,我方在海贝连缀的桥上顿足,直视前方纤姿曼妙,淡然微笑跃于唇瓣,“祭司姐姐,现在可以说了吧,要带我去哪里?”
她翩妍回过身来,翠波潺荡的眸中,化起惊异的片影,“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负袖扬眉,双足微开,无须刻意,但凭这洒然一站,胸纳玄黄的气质自生,笑与清波随,“妖王若是找我,必会亲自前来,不会派人来。”
她眸中流波一闪,清婉华雅的淡笑,便在雪白玉颜上袅袅融开,一时间竟似千花齐绽,令遍地明珠失光,水缎似的蓝发扬波,洒尽了千载惊鸿色。
“人类的小丫头,你果然很不简单,难怪殿下对你那般不同。”
“能得祭司姐姐夸奖,不胜荣幸。”
“既然知道我骗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出来?”
“因为我知道姐姐是好人,不会加害于我,只是不知姐姐要带我去哪里。”
她眸底泛起点点流华,唇瓣笑韵柔淡,“带你离开这里。”
心下划过一线惊色,我凝着面前的倾世容华,眸中藏不住地闪过万斛忧虑,“可我是给幻幽界带来不祥的人,你为什么还要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