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二十六年,在我的童年中多么希望自己的父亲也像其他普通父亲一样,每次回家能够给我带来点点惊喜,哪怕是一个小玩具或是一点点小吃,哪怕是一句鼓励的话语或是一声轻柔地问候。此刻听着父亲诉说着当年的故事,语气中无不透露出无奈与辛酸,五十而知天命,这话真有道理。
穷人的孩子早立业,父亲当年和许多人一样北上谋生,过去叫闯西口,现在叫北漂,没有固定的地方,没有固定的工作。由于当时还处在八十年代末,内地社会并不开放,机会并不多,他来到银川之后便到处打零工,受尽白眼,白天拼命地找活干,到了晚上躺在床上浑身酸痛。这些都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并不是每天都有活干,有时为了一个活,十几个人去抢,雇主就像选牲口一样,人的尊严荡然无存。情到深处,那饱经沧桑的脸上满是伤感,有点呆滞的双眼透着泪花。社会是不公平的,无论何时,总会有一些人为了生活在最底层奔波着,并不是这些人没有能力,也并不是这些人不舍得努力,而是缺少上苍给与的机会,缺少一个实现自我的平台。
那个时候父亲连自己的生存都保证不了,到了年底手中的钱还不够回一趟家的路费,也就无颜回乡了。后来,银川掀起了一股创业风潮,很多企业平地而起,无数个工作岗位虚位以待,父亲终于迎来了自己事业的春天,他进了一家五金公司,与其说公司其实还不如一个店铺,不过公司的名字还是很有远见:“西北五金”,公司只有一对夫妇和一个比父亲少几岁的女儿。父亲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迎来了事业的第一步,他凭着诚实苦干的精神一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与他们一家三口为企业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难关。
经过几年的发展,公司渐渐成形,而父亲也收获了自己的爱情。他一直不敢说已经成家的事情,因为当年母亲并没有与他领证,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逝了,从法律上来说父亲是名正言顺的单身汉。就这样,父亲摒弃了我们在银川扎下根来,公司也越做越大,十几年后从一个四人公司发展到上千人的大企业,主营业务囊括大小五金在内的几千个品种,不但有自己的营销渠道,还有了很多个工厂,在银川有了一定的影响力,父亲当然从未提过他的往事。
也许在外人眼里父亲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他为了自己的事业放弃了自己的人格,抛弃亲人,连奶奶去逝都不曾回家。但作为在深圳流浪几年的我深切地知道,能够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平台真的不容易,这几乎是万里挑一的机会。当机会来临谁都不会放弃哪怕是舍弃很多珍贵的东西。亲情,爱情,友情和事业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了,如果不这样,就只能永远徘徊在社会的底层,永远受尽别人的践踏,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命运有时候也是公平的,也许在事业上亏待了我们,却赐给我们一个幸福温馨的家;也许让我们事业飞黄腾达,却使一个本来心地善良的人变成了冷血的动物。
功成名就之后,父亲终于奠定了自己在那边家族的地位,而那边的父母日渐老迈,江夏也长大成人,他终于将沉在心中多年的石头给搅了出来,江夏的母亲听了伤心欲绝,枕边人竟然很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可是还能做什么呢?此时的她早因每天超负荷的劳动劳累过度而满身疾病,同床共枕十几年的丈夫竟然是一个伪君子,这对她的打击多大啊,而恰好这个时候父母也相继离世,她一时急火攻心,一脚踏入天堂。
命运喜欢和人开玩笑,但有些人确实比一般人运气好一些,父亲就是。他现在功成名就,儿女成双,唯一遗憾的是与自己相濡以沫的人都离去了。人到了这个份上,年轻的那种不认命,那种人生的伟大理想已不复存在了,唯一希望的是和自己的亲人能够平平淡淡生活在一块,衣食无忧足矣。于是,父亲想到了回这个离别多年的家。
江夏是那种比较开朗的女孩,当她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时,并没有大吵大闹,而是舒心的接受了,对于她来说,现在父亲是自己最亲的人,当然,自己父母之间的矛盾与隔阂她并不知晓。人就是这样,越简单反而越开心,思想越丰富反而越迷惑。当然,她的内心是希望有一个哥哥的,至少能够多获得一份关怀。
这就是对这个家十年不闻不问父亲,他和我在很多地方相似,都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但每做错一件事都逃不掉内心的责罚,谁叫我们生来一贫如洗啊。
走出家门,一个人漫步在宁静的乡间水泥道上,我思绪杂乱不已,那天空的一沫斜阳将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