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秀秀挥泪告别后,离朱僵在原地良久,心底生出一些自己是个可怜人的悲怆。秀秀有个很友好的后娘,他有个很不友好的亲娘,原本她那后娘也是自己丈母娘来着,真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要找个他这样的好女婿真是难于上青天。
他一脚跨出了皇宫大门,想到什么又一脚缩了回去,有多久没去皇宫中探望那老太婆,就有多久没听见那些恼人的唠叨,今日不禁有些想念。
想到此处,他踹了一脚马车的车轮,痛呼一声掉转头,施施然走向老太婆的宫中。此刻离朱心中的老太婆,春仁宫中的太后,正在院中的软椅上晒太阳,小丫鬟正在给她捶背捏肩,还有小太监给她讲故事,闲趣得不似人间。此刻正讲到一个不孝子的故事,太后听了一阵捶胸顿足,撑着老腰站起身,将离朱骂了个痛快。
“这小兔崽子,翅膀硬了就不来探望我这个老太婆了!”
“这小兔崽子,最没有良心又没有孝心了!”
“这小兔崽子,等我抓到他……等我抓到他……”喘了口气一句话还未说完,就听见小丫鬟报说:“太后娘娘,六王爷来探望您了。”
太后娘娘心底一阵激动,收起那些夸张的悲愤,感叹果真是她生的儿子么,母子连心,她想他,他就来了。心花怒发了半响,冷若冰霜回了句:“他来做什么?”说完又装模作样躺在软椅上默不作声。
小宫女小太监见惯了太后娘娘这脾气,动不动就喜欢砸东西,特别是喜欢朝着离朱王爷砸。离朱王爷是个好强的主,也不躲,就让她砸,好几次被砸得鼻青脸肿的回去。离朱王爷回去之后,太后娘娘又很伤心。
明明就是打在儿身,痛在己身,口中说着毫不在意的话,心中又是那般在意。太后娘娘这老脾气,估摸着也没有人能令她改一改,他们做奴才的,又有什么资格说话呢?
隔着院门有一道小小的回廊,回廊里景色葱郁,勃勃生机,离朱走在翠绿的藤架下,又想起了小时候。
四哥还未去兰亭那会儿,他们俩时常在这里玩耍,那老太婆就在旁边看着,面色温柔又慈祥。那时候老太婆还是个淑妃,地位也不算高,地位最高的是四哥的亲娘玉硕娘娘,玉硕娘娘过世得早,就将四哥过继到这老太婆膝下,老太婆对四哥宠爱有加,却对他不闻不问。
有一次,他和四哥因为一件小事吵了起来,四哥推了他一把,他亦推了四哥一把,她去扶四哥,却没有扶他。四哥腿上磕破了皮,她心疼的不得了,将他抱进屋给他上药,却弃他于不顾。她难道就没看见,他的胳膊肘也在流血么?在这之后,他就有些恨她,恨她偏心,恨着恨着,四哥去了兰亭,她送他走的时候也是哭哭啼啼。
“我儿还这么小,偏偏要送到那么远的地方,为娘想见亦不能见,可怎生是好?”她难道就没发现,他也是她儿子,她只能看到四哥,看不到他?还是因为四哥是父皇最宠爱的女人的儿子?当时他就站在她身边,可是她瞟都没有瞟他一眼。即便是四哥走了,她依旧挂念的是四哥,也没有多待见自己,所以他更加不待见她。
四哥去了兰亭之后,时常与他有书信往来,信中寥寥数字,无不透露着对那老太婆的关心,其实四哥是个很好的哥哥,可能也看出了他与母妃的不和,时常写信来劝导他,叫他懂事一些,别那么执拗,也不要闹脾气惹母妃不开心,他也尽量不在她眼前晃悠,不惹她心烦,所以稍微长大一些,父皇赐了府邸,他早早搬出皇宫,也很少回来看她。
前些年还好,这几年,每次回来看她,都要与她大吵一番,这老太婆更年期到了,也不与她一般计较。每次吵完,离朱都心情不好,这老太婆,以为他真的很想来看她么?他思绪积压,又随风抖落,站住脚步思虑了一番,才收了心神,走进院门给她请安。
“日暖风轻,你这么睡着,倒是挺好。”他寻不着话头,便从天气开始找借口。
他亲娘回过身,坐正了打量他,口中酸不溜溜说着话:“怎么,回来看看我有没有老死在宫中?”
一句话又犯冲,也不能怪他忍不住,这老太婆一定是存心的!他今日有些不想忍,但他还是忍住了,回想起秀秀分别是说话的语气,她说:“我老娘……”的时候,眼神是明亮的,也是温柔的,更是令人向往的,他学着她的样子,亲了亲嗓子,细声道:“我不过回来看看我老娘,这难道也有错?”
他娘亲有一恍的惊愕,没想到他今日转性了,说了这么一句体贴的话,一时间眼眶有些发凉,唇角微微颤抖,因为整个人的僵硬,带着面目表情也僵硬,因为僵硬,现出眼角几道浅浅的纹痕。
离朱心中一抽,不知不觉中,他娘亲也在变老。岁月没有洗刷她的容貌,她还是和年轻时一样的漂亮,只是风霜微微留下了痕迹,证明她的确在变老。女人的一生,随着年华的逝去,变作一个茧,紧紧束缚着自己。这个茧中,是她辉煌的一生。
还在他很小的时候,她其实很喜欢将他抱在怀中,唱着童谣哄他入睡。今时想起来,那些记忆尘封太久,被风霜迷离了眼。一阵暖风拂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