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见面都管他叫胡教授了,听到这里,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胡教授是个绰号,还以为真的是什么教授呢!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的过着,到了回到上海的第六个年头,就诞下了一个儿子,日子虽然过的异常艰苦,但是中年得子的胡抗美心头还是美滋滋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竭尽所能满足这个宝贝疙瘩的一切要求,要是能够架把梯子将天上的月亮取下来话,这胡抗美夫妇也是义无反顾的去做的!
那孩子自小娇生惯养,偷鸡摸狗的,在家稍有不顺心,不如意的,譬如饭菜不合胃口呀,没给够零花钱呀,就打爹骂娘的,上了初中就开始了早恋,老师把家长叫了过去,回来后这儿子不仅不知悔改,还先发制人,一使性子,用胡抗美媳妇用来摆地摊卖小菜的秤砣将胡抗美的脚给砸了,胡抗美在家躺了两天都没能去上班!
再大一点的时候就加入了当地的黑社会,到处打打杀杀,在十六岁那年,参与群体斗殴事件,并将对方殴打致死,那时候正值“严打”,这一下就撞在了风口浪尖上,胡抗美求爹爹告奶奶到处托关系送人情,终于被判了十年。
在这期间,胡抗美依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往锅炉里添煤加水,一到了下班的当口换上那斜插钢笔的中山装等待前来打水的家庭主妇们的赞誉,厂子上下不管男女老幼都胡教授胡教授的叫开了,胡抗美这个名字反倒没人记起了。
倒是前年铸造厂的会计来到锅炉房让他前去领退休金的时候才叫他的大名,这反倒让他有些不适应,领到了退休金后,老胡就赋闲在家,在自己的石库门的房顶上养花种草,怡得自乐!
所谓无巧不成书,老胡之前住的石库门就是现在杜长生会所所在位置,为此当年老胡还领取了一笔不菲的安置费,这事本来就两讫了,但是念旧的老胡还时不时来这石库门附近转悠,这不就知道了这会所其中的原委,也就拎着那藏箱找上门来了!
这胡抗美其实也并非什么奸邪小人,从他之前的话语中,可以得知他跟赖教授还有过一段渊源的,不至于见财忘义,之所以这样做也是出于无奈,且说那儿子在监狱里表现良好,再加上是少年犯于是被关了八年就提前释放了。
这一放出来,也老实了一阵子,但是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小子一出来就二十四五了,就处了个女朋友,十里洋场陶炼了这上海女人的精明,人家嘛!要求也不甚高,要继续交往可以,首先至少要有房吧,有车吧.....
这老胡为儿子终身大事计,于是一咬牙一跺脚,将卖掉石库门的安置费给拿了出来,让儿子在浦东按照未来儿媳的标准买了一幢复式的洋房,依他的那点家底,当然是不能一下子就付清的,于是就付了首付,然后再抠抠搜搜的把自己用来的养老的退休金也拿来帮儿子按揭,还那房贷!
就这房子都这般吃力了,更遑论车子了,胡抗美夫妇真恨不得自己身上的肉不可以拿来卖钱,如果可以的话,想必也毅然决然的拎着刀往那肉铺跑了,所幸老伴腿脚利索,每日骑着个三轮车,从上海城郊批发些青菜在地摊上贩卖,籍此聊以糊口,个中辛酸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颇耐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遭打头风,去年老伴在往城内运送青菜的途中,经过一立交桥时被一辆满拉建材的大卡车挂倒,倒着拖行数十米,连人带车从立交桥上给甩了出去,可怜的老胡徒步赶到现场,连个囫囵尸首都没找到,恸哭了几天,在好心的帮助下,就地设起了灵堂,誓要擒拿肇事司机!
为了不影响堵塞交通,相关部门勒令其撤销灵堂,息事宁人,老胡只好作罢,草草火化了老伴的尸首,几次致电儿子却至此也不曾露面,凄惶的老胡失去了生活的依托,本想涎着老脸到儿子那儿安度晚年的老胡却连门铃都不曾按着,就被保安给赶了出来,老胡向来以知识分子自诩,而且极好面子,那受得了这般冷落,一气之下,就发誓再也不去叨扰自己的这个不孝子了!
老胡在过去老街坊邻居的帮助下,在一个偏僻的城中村里租了一个工地上的活动板房,做起了那工地上看守,也就是防止工地上的钢筋水泥被盗贼偷窃之类的活,薪水的微薄可想而知。
但是老胡最关注的依旧是自己儿子的房贷,期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帮儿子还完房贷,这样他即便溘然长逝也不会抱憾人间了!
听完了老胡的故事,不仅是我跟胖子就连那惯于黑道营生的杜长生也是一阵唏嘘感怀,可怜天下父母心,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唉!世风日下,莫说卧冰求鲤 ,孟宗哭竹这二十四孝中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般的传说,就连普通的人伦关系都消亡殆尽了,乌鸦尚知反哺,羊糕还懂跪乳,道教称,这类不孝子死后定当要下那阿鼻血池地狱,届时就让他知晓什么叫叫天天不灵,哭地地无门了!
听到这里,我们也是由之前对于这老胡从心理上的抗拒转变成了同情,但是这跟那藏箱的秘密却没有丝毫的瓜葛,老胡也似乎看出了我们的心思,擦了擦眼角道:“自从在昆仑山有了那么一段经历之后,我也知道什么是命数了!”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