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儒翰林院学士陈琛。一张小小的瓜子脸上一双温和的眼:“孩子,你来了啊。”
宁芜歌微微一福身,脸上带着笑,温和地回答道:“夫人找芜歌有什么事?”
“还这么叫?”她柔和地问宁芜歌,“该改口了。”
宁芜歌脸上很适时地烧起两朵红云,久久没有说话。
顾夫人徐徐走向宁芜歌,将她拉到自己的座位边上:“孩子,谢谢你。”
宁芜歌有些没反应过来,一双盈着水的大眼睛愣愣地看着顾夫人,没能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
那双柔和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宁芜歌的脸颜:“孩子,谢谢你,愿意陪在凌儿的身边。”
“夫人——何出此言?”明日她和顾凌就要结为夫妻了,但是她不明白顾相夫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找她来对她说这一番话,而且,顾相夫人的神情,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她,“能陪在凌哥哥的身边,是我的福气。”
顾相夫人笑了,是那种满足而幸福的笑容:“好孩子,你样貌好、才华好,样样都很出众,我今天叫你来,确实有些事情要对你说——我就贪这一天的时间,忝着脸,自称一声为你的娘吧……”
她的眉眼中尽是柔和慈爱,和自己的娘亲,很像的那种,母性的光芒。宁芜歌只觉得心弦被什么东西拨动了,轻轻地,柔柔地,却叫她浑身打了个激灵——她那么眷恋的一种温暖,今天居然在仇人的身上,感受到了。
“小凌和小缳,是我的全部。”顾相夫人一直握着宁芜歌的手,那手很温暖很柔和,是保养得极好的贵妇人的手,她身上熏着昂贵的香,却不刺鼻,能叫人宁和下来,“他们表面光鲜,好像拥有一切,但事实不是这样的——在这个看上去一切太平的宰相府里——到处都是不太平。”
宁芜歌的兴趣被调起来——她等的,就是这接下来的这番话。她将眉眼低得很低,让顾相夫人看不见她的神情。
“人家只道大房的人,领着全府上下最高的月俸;大房的儿子,今后会成为顾家的当家;大房的女儿,今后一定会嫁给高官的子弟……大房是顾府上下最令人羡慕的地方——也是顾府上下最招人嫉恨的地方。孩子——你看到的是光鲜的大房,你不知道的,是背后的那些事——”她的目光变得悠长悠长,悠长到遥远的过去,那里有着被尘封,却又鲜明的,故事,“凌儿出生的时候,上面已经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了。凌儿是大房的第一个儿子,将来是要承接老爷的衣钵的。”
宁芜歌没有说话,只是在心中默念:谁的荣光,不招嫉恨?
“凌儿三岁那年,出了一场大事。他落水了。被捞上来的时候,我三魂落了七魄——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恐怕会受不住。那时候我怀着缳儿,一味责怪自己没有看好他……谢天谢地,总算他醒了,醒来后老爷问,是怎样落水的,他没说话。老爷见他人小,又刚刚死里逃生,虚弱得紧,也就没有追问。我只说他是自己贪玩掉下池子去的,直到他七岁那年,偶然看见了那一幕:他站在湖边,身后紧紧护着缳儿,对这他大哥说:‘大哥,你觉得四年前我不记得是谁在我身后推的我吗?’我当时站在树后面,他们没发现,我听着心拧在一块儿了,他挺直了身子继续道:‘四年前,我不说,是因为念着你不念的手足之情,不想让娘和二娘伤心。可是你不但不思悔改,还变本加厉。若是对我,我可以息事宁人;可若是对小缳,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他大哥愣在那里。我也愣了。三岁啊,三岁的事情他能记得,甚至,选择了不说——为娘的又惊吓又心痛——我正心中思绪万千,他又说:‘息事宁人,若不能杀杀大哥你的狼子野心,我不介意让你更清楚地认识一下,什么叫做尊卑有别。’孩子,你可能觉得一个七岁的娃儿说这些话,有些过了。但他承受的一切,也不是一个相同年纪的孩子能承受的。”www.DU00.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