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做顾凌,顾丞相的长子。
后来他知道,那个人被送去了齐雅。
从那一年起,他就再也没有去过韶水。
从那一年他遍寻人丛不见他起,他本灰白的人生,黑色更深。
造化弄人。
而今他要成为他的姐夫。
姐夫……想来好笑。他没有健康没有身份就连唯一去爱的资格都没有——他是男儿身,而他爱的那个人,恰恰和他此生注定毫无可能。
于是他很恨宁芜歌,恨毒了她,因为她,所有一切应该属于他的东西都变成了笑话——他的母妃,他的父王,他的地位……乃至,他的爱人。
宁芜歌似乎生来就是对他的一个诅咒,既然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了宁芜歌,那么为什么还需要他宁锦祺变成众人的一个笑柄。
他的出生没有给他任何选择,他就像一只被人随意操纵的木偶,在命运给他搭建好的舞台上,傻傻地任人摆布,演绎着一出出自己本就不想参与的剧目。
他被剥夺了一切一切,想要的资格。
宁芜歌凉凉地打量着满相府的热闹场景,就像这所有熙熙攘攘与她无关一样,在远远的地方,凉凉地看着,眼神是冰一样的寒冷。
这满眼鲜红的颜色,飘飞的红色缎带,在她看来,不过满世界的缟素。
整个世界都是灰白,灰到白。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庄长笑了,所有的颜色,看着都这样刺眼,这样假。
突然她想到长笑的笑容了,春回大地一样的融化了层层坚冰,一下子染绿了江南江北。是金色的么?又好像不是,好像是七彩的呢!从那样一个笑容里面,可以看到很多种颜色的光彩,所有有生命的所有勃然的所有灿烂的颜色,不带一点阴暗的,在那个笑容中绽放出来。因为那是庄长笑,因为那是她此生唯一的奢望此生难了的牵挂。
纵然情深,不敌缘浅。
她是暗夜里的花,寂寂绽放,仿佛不需要阳光一样,与黑暗恋得如火如荼。
明日她大婚。
纤长的手指缓缓拂过光华耀眼夺目的凤冠霞帔,脸上没有一个待嫁少女的娇羞,只有深沉的神色,在幢幢的烛影辉映下,显得像泛着洪洪波涛的深海。
那嫁衣鲜红得像燃火,若不是触感冰凉,几乎要烧上身来。她细细描摹这上面精细得巧夺天工的纹路,想笑,却笑得苦涩非常。
这不是她的第一件嫁衣。
她的第一件嫁衣,是长笑亲自做的。
她向来觉得长笑聪明绝世却眼高于顶,生活琐事样样稀松,却没想到,当他将亲自缝制的粉蓝色嫁衣献到她面前时,是那样的惊破眼球——那一秒,她真的以为眼前这件蚕丝不是凡间俗物,而是天上仙子不慎遗落人间的云纱。
淡粉似莲似桃花,浅蓝似海似晴空。
就是这样一件云也想花也想的衣裳,倏落落就降临在她的眼前,成为她此生最重要时刻的最珍贵的衣裳。
她记得他问过她想要穿什么衣裳嫁给他的:
“小歌子,你想穿什么样子的嫁衣啊?”
“有没有那种金箔打底,天蚕丝缝制,金线、银线镶边,上面镶满宝石珍珠的啊?”她设想得“天衣无缝”“惊世骇俗”。
沉默。长久的沉默。
在长过了多个朝代的沉默之后,庄长笑终于将自己破碎了一地的一颗真心一片一片拾起再一片一片拼好,完完整整地捡了起来,找回已经吓得从当场跑到了九霄云外的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地问:“你确定……那样的……你穿得起来?”
宁芜歌沉吟一秒,似乎在思考这个极有深度的问题:“嗯……有道理……但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做出这样一件嫁衣之后,穿不穿取决于我的心情,但是——最后一定要放入我的仓库中,划作我的财产。”
庄长笑好笑又好气地回道:“我干脆把那件衣服卖了折成黄金白银直接给你好了……”
“这主意好!以前一直以为你脑子不好使,没想到跟着我这么多年终于开窍了。真是可喜可贺,不如今天晚上我们烧两柱高香,拜一拜佛祖菩萨?”
“宁——芜——歌——”
“干吗?”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瞪,那种光彩足够遮住那道碍眼的疤。
庄长笑脸上的表情狰狞地僵在一起:“没……没……没什么……娘子大人请息怒,你早些休息吧……我……我去钱庄看看这段时间的进账是否能给娘子大人你‘打造’这样一件天下独一无二的嫁衣啊……”脚底抹油——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