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她遍求官吏,千金散尽,换来长笑半载牢狱;当年她跪求百姓,双膝几断,剩下长笑身首分离。
她怜苍生?
凭什么?
凭什么?
她已经被剥夺了所珍视的一切,在人世间苟活这些年不过因为一念未了,为长笑报仇是支撑她活着的唯一信念,现在因为一句苍生就要她放弃这些年来呕心沥血设下的报仇大计,简直玩笑。
她不会做,也做不到。
她宁芜歌三年前就已经指天发誓,既然天要弄她,她就也要天地风云变色,叫天好好看着,什么叫生灵涂炭!
苍生愚昧,何曾了解她的悲!
她痛苦,不如天下同苦。
“雪主。”一个壮汉朝着从密室中走出来的宁芜歌俯首,“人手已经到齐。”
“好好守着这座阁子,三天之后,把百里和阁子里头牌的姑娘带走。”
“是。只是……要是百里阁主不愿意和属下等人前往……”
“没有‘只是’。愿意自己走也要走,不愿意打晕了绑着也要走。”
“那其他的姑娘……”
“发些盘缠,遣散。”
“是。属下谨尊雪主圣命。”壮汉转身率领暗卫欲离去。
宁芜歌忽然转身将壮汉喝住,壮汉赶紧低头:“还有一个丫头,叫渡雨的,给带上。不容有任何闪失。”
“是。”
她甘愿做这人世间唯一嗜血的罗刹,惟愿死者安息,生者,她尚放心不下的寥寥几人,能有,一世无她的安宁。
不理解也罢。
不理解,甚至恨,于她,都是最好不过的归宿。
如此一来,纵便她哪日离开,也不至有人潸然落泪,叫她黄泉路上,还要回顾。
素来情深,奈何缘浅。
缘分一事,向来他不信。
三年前他打马桥边过,杨柳依依抽新枝,花好醉璃红。桥上游人织如卷,初阳静暖,轻柔随风送。马蹄笃响云流移,马上白衣摇。
此生前程似锦、岁月静好,大丈夫自当胸怀抱负、兼济天下。儿女之情太浅薄,与这宏宏雄愿相比,何值一提?
原来,那是他没遇上。
那时候他衣食无忧、众人追捧,“长陵三少”的风头正劲。他爹是大名鼎鼎的镇北侯,他的玩伴,是未来的天子和宰相的公子。他是霍祈风,他是天之骄子。
那时候莺红燕翠、佳丽名媛,他不屑一顾,只觉得俗气逼人,污了他足下的泥。
而三年前一遇,万事皆变,今非昔比。
只为那人是她,一切毫无缘由毫无道理,都变成了理所当然。
因为她是宁芜歌。
他以为,天下所有的女子都是从小养在深闺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就是在家中低声下气、柔声细语、针线刺绣的娇弱生物,直到宁芜歌;他以为,天下所有的女子都是胆小如鼠害怕血污矫情做作的,直到宁芜歌;他以为,天下所有的女子不过庸脂俗粉,纵令涂脂抹粉遍穿绫罗,也还是不值他一顾,直到宁芜歌……
宁芜歌,是他生命中,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例外。
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子,杀人劫舍眼睛都不眨,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见到她浪费;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子,不说话的时候周身都能散发出一种寒气,几乎能够将三尺之内的所有生物冻死;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子,可以冷傲孤绝到似乎与人世隔绝,不爱财不爱权,一把金刀嗜血……
可是,也没有一个女子,明明冷得像冰,但却叫靠近她的人,隐隐感到烧着一把火,一把吞噬天地的火,那么明艳那么炽烈,叫所有能够感受到这把火的人,都迫不及待义无反顾地要化作飞蛾,纵使是粉身碎骨也要向她飞奔而去。
他仰望着她的孤寂,远远地,都能生出一种怜惜。
他已经将心意明明朗朗地摆在她的面前,没有半分半毫的保留,明慧如她,怎么会不知道。
他知道,她只是在装作不知道;他也是,装作不知道她知道而已。
他骑着马走过江畔的长堤,引来花季少女的频频回眸,羞涩地拿帕子掩着面,小声地说说笑笑,害怕他看见,又隐隐希望能够引起他的注意。若是换在三年前,他一定会不屑一顾在心底嗤笑这些女子的肤浅愚蠢;但是现如今,他也不过是宁芜歌背后的一个等她回眸的人而已,竟从心底里,款款生出一声无奈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