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包时,他的眼神像看猴子跳舞。他出差时一般下榻五星级酒店,倘若事出紧急,在车上过夜也没意见。他每天陪客户吃山珍海味,半夜回家照样开水泡饭就咸菜……那种贫瘠的物欲与拼命挣钱的行为风马牛不相及,显得高深莫测匪夷所思。这便是他有别于其他兄弟的第三个,也是最显著的特征神秘。
有人定义故弄玄虚是神秘,特立独行是神秘,离经叛道是神秘,惊世骇俗是神秘,其实神秘没那么做作,它客观存在,却令人猜不透摸不着。珍珠以前一直认定天蝎座、ab血型的男人必然神秘,如今还得在“男人”前面加个定语“像二叔那样的”。她自谓洞察敏锐,但每天察言观色仍难以读懂亮的心思,他按部就班生活,精神却总像游离于肉体之外,时常只有一种表情面无表情。眼神是深邃的,凝重的,仿佛在思考干系人类存亡的大问题,又仿佛在探究宇宙诞生这类深奥复杂的哲理。的确,他也有可能什么都没想,脑袋里空空如也,但展示出的终是这么一副时刻内涵满点的世外高人形象,同秀明等人搁一处,好比牛仔裤与燕尾服、小龙虾与鱼子酱、现代电吉他与古典大提琴,北京二锅头与法国葡萄酒,一句话“高,实在是高。”
珍珠心不在焉吃饭,半天过去一碗红豆粥原封不动,贵和已吃完,提醒她粥凉了,便离桌回房。他仍处于女上司压迫下,满腔奴隶的热血已然沸腾,只是不敢揭竿而起,每天夹起尾巴老实干活,总有一半以上时间淹没在设计图纸里。
美帆下楼时与他碰面,相互微笑礼让,她刚才晾衣弄湿裙子,因此珍珠再见到她,她已换上白色丝衬衫,脖子上挂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底端坠一枚指尖大的白珍珠,淡雅别致又不喧宾夺主,将她两根纤细的锁骨烘托得格外勾魂。下装是深咖啡色薄呢料西式长裙,不似刚才那条风情万种,却胜在庄重典雅,配合那刚用卷发棒卷出的大波浪长发,简直是法国电影的女主角。
珍珠差不多又想发出由衷的赞美,但联想上次的教训,马上忍住。频繁接触后她得知,美帆不喜欢别人夸奖她的衣着,她坚信自己的审美、眼光、情趣都是高雅、独到、完美的,美丽的妆扮在她像呼吸般顺理成章,不需刻意提及,否则这一次的恭维倒像在质疑她以往的形象,反令其不快。
珍珠只好换种方式表达崇敬,殷勤的为她倒杯牛奶,放在亮身旁的座位前。
“二婶快吃饭吧,晾了那么多衣服该饿坏了。”
美帆秀眉微颦,对珍珠的选址颇为不满,她与亮仍在暗战,昨晚饱受恶语折辱,她五内摧伤,内心涌现冲动,想举起那杯牛奶痛痛快快照他头上浇去。然而文明人的理智不允许她以如此粗野的方式快意恩仇,她优雅拉开椅子,优雅坐下,甚至优雅的望一眼丈夫,眼睛里含着假惺惺的温存。
亮明白此刻妻子心里肯定开动无数播音器,以最高分贝向他发动声讨。昨天那场骂战她一败涂地,往常相持不下的较量给她错觉,令她以为自己的口才能同沪上最优秀的律师一较长短,所以一遇挑衅便迎头直上。她实在太低估对手,更低估男人嫢盈的爆发力,亮被她刺激得怒发冲冠后火力全开,各种杀伤巨大的辞令如同唐门毒针小李飞刀,针针见血,刀刀毙命。美帆全无招架之力,使出女人最绝望的一招,命令丈夫滚蛋,结果亮再度抢先,不等她发作便昂首阔步绝尘而去,直至天明方回。
事后细想,他确实用招太狠,似美帆那等玻璃心肝水晶肚肠的女人怎经得起他万剑齐发,但当时如不还击,被唇枪舌箭钉成刺猬的人就会是他。
她太过分,昨晚明明见他归来时满脸晦色,却浑不过问。他刚替一群不义之人打赢一场不义的官司,判决书上宵小得道,无辜者被打落十八层地狱。他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硬着头皮为虎作伥,类似勾当干得不少,本已如履平地,此番竟再登奇峰,他栗栗自危站在罪恶的悬崖边,紧闭双眼不敢看那万丈深渊。庆功宴上,良知狠狠抽他耳光,没等那瓶特意为他点的拉菲2000开盖便借故出逃,满心希望能找个地方忏悔,找个怀抱取暖。美帆本是他唯一投靠之所在,可这个蠢货见面依然只会说“看你,进门又不换鞋,这种纯白色的羊绒地毯最脆弱,还不快脱掉你那肮脏的鞋子!”、“我给你订了块好料子,咱们有空一块儿去做件秋冬穿的外套,近来我对Jil sander的简约风格深有心得,大可以借鉴。”、“要吃宵夜吗?我给你做碗酒酿圆子,桂花糖是我自制的,就是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的花,那天早上我搭着梯子一朵一朵采摘,花上沾满露珠,芳香扑鼻,我脱口便念出一句‘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他打消一切幻想,只求她安静点,她却像遭受莫大伤害,又演起凄风苦雨的把戏,并用那受到过梅花奖评委青睐的金嗓子为自己配乐。
“笑我憔悴陷我受苦,误我终身,害我瓢泊,单身只影,依无靠,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孤孤零零桩桩祸福,件件不幸,全怪你,全怪你变我容颜改我形,倘若我果真人比黄花瘦……我哭一声命运喊一声天,似这等误我害我岂公平?”
如此这般还不忿怒,便不是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