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衣绳架搭好,佳音打发大伙儿吃早饭,独自留下善后。贵和胜利这对以食为天的兄弟竞相冲向餐桌,珍珠只慢一步,坐下时见他们已各自喝下半碗粥,一大盘刚出炉的烤饼被他们剖开肢解,微焦的葱香像一支愉悦人心的小曲在餐厅旋转,可是嗅觉灵敏的她很快于其中逮到几个不和谐音符,有一股类似清凉油的味道掺和在饼香里。
她用力吸鼻子,断定味源是贵和,当然,若非加班熬夜到昏天惨地油尽灯枯,这位时髦的三叔绝无可能擦清凉油,那味道另有一个高贵别称爱马仕尼罗河花园。
珍珠穿开裆裤时,几位长辈便融入记忆,十几年间她对他们耳闻目睹,能于黑暗中准确分辨他们的声音长相,能从茫茫人海里一眼认出他们,可是对他们各自的脾气性情却知之甚少,大部分印象来自每年寥寥无几的数次接触,主观色彩强烈,谈不上准确实在。由于戏剧性的变故,过去一个月这些最熟悉的陌生人集体搬到同一屋檐下居住,她得以在朝夕共处中管窥蠡测,观察他们的作风,分析他们的习性。
先拿贵和来说,一个月交道打下来,珍珠总算明白过去他为何老以各种借口躲避回家,因为心虚,怕自己那些幺蛾子行径暴露在多喜的雷公眼下,怕他骂自己脑残,可事实上他的确挺脑残,打个比方如果被大众口诛笔伐的90后脑残是双核驱动的小米2a,他这个80后脑残就是4核的iphone5。
一切脑残的必要条件他都具备,比如脑残迷恋名牌,他也爱名牌,不过嫌lv太土,迪奥太gay,要买只买爱马仕,爱马仕衬衫、爱马仕领带、爱马仕长裤、爱马仕箱包、爱马仕手帕、爱马仕笔记本、爱马仕钥匙链、爱马仕……,他就这样年年岁岁爱马仕,不惜月光将自己搞成传说中的爱马仕先生,不知乘地铁时是否遇到过花痴的御宅女。
再比如脑残热衷装逼,没事鼓捣个小资风格沉醉其中,他是小资深度中毒者,看书必看卡夫卡,音乐必听莫扎特,喝水必喝依云,牛排必吃神户,星巴克算什么,到浦江饭店去点一杯正宗的蓝山咖啡才是他的范儿,哪怕刷爆信用卡也要去上海音乐厅看一场票价4700的外国交响乐……多喜如在世,知道他这些劣行准会先得心脏病再患脑溢血。
不过,贵和虽倾注万千精力把自己打造成小资潮男,本质却与赛家男人雷同,就像山鸡,不会因为多插几根羽毛变成孔雀。一句话总结,他、秀明、胜利都只是平凡的世俗男人,观念、做派各有不同,却都逃不开俗男的思想框架,因此说话做事处处立足现实随波逐流。
珍珠往馒头上涂上厚厚一层“老干妈”,企图掩盖“清凉油”的气味,她是吃什么都不用担心发胖的易瘦体质,在“老干妈”中间又多夹一片奶酪。拆包装时亮前来吃饭,清晨鸡鸣时他才回家,只睡了不到三小时,深重的黑眼圈是熬夜的勋章,几乎占据他整个眼窝,令其酷似陈坤的忧郁面容更显颓废,俨然沉溺烟酒的重金属摇滚青年。平心而论,赛家四兄弟里数他最有型,本来论长相,秀明是当之无愧的大帅哥,龙姿凤表气宇不凡,少年时曾凭借潇洒不羁的浪子形象迷倒无数异性,可惜天生不爱打扮,长期不修边幅有啥穿啥,你跟他讲时尚,他冲你翻白眼,土得理直气壮顽固不化。贵和比大哥讲究无数倍,平日家鲜衣靓装神采飞扬,但成也讲究败也讲究,过分修饰弱化了天然洒脱,难以深入人心。相较他们,亮可算取长补短,造型上既不会村到令人发指,也不会过分高调张扬,并且还能恰如其分体现自己的特性。
珍珠认为,父亲、三叔、小叔叔勉强能够归于一类,但二叔绝对自成一派,前者属性平常,像白开水,成分易读,后者则完完全全是个谜,在赛家出现这样的人,更是谜中之谜。
为什么这样说呢?
首先,亮具有非凡的文艺气息。真正的文艺青年不在于读过几本张爱玲、杜拉斯、米兰昆德拉,写过几首“你若安好便是晴天”、“因为懂得所以慈悲”,也不在于是否纯洁的45°仰望天空,左手一个倒影,右手一个年华。文艺是灵魂的碎片,折射思想的光芒。珍珠觉得,亮就是这样一个蕴藏光辉思想的男人,他不苟言笑不动声色,任凭周围人话题低俗语言粗鄙,他只埋头看卷宗写公文。但当兄嫂弟妹们为学校日益败坏的校风愤慨,深患孩子“近墨者黑”时,他又会冷不丁说出“阳光穿透乌云浊气,自己却一尘不染”这样短小精悍的名言。当小辈们为琐事爆发蜗角之争时,冷眼旁观的他只用一句话“讲话犹如立遗嘱,话越少讼争也越少”便平息吵闹。珍珠毫不怀疑,二叔那曾力压群雄一举摘得市高考状元桂冠,战胜千军万马大三时便通过司法考试的大脑里储备着天才的智慧,只要他愿意开口,他会是个舌战群儒的演说家,只要他愿意思考,那么本世纪必将多出一位杰出的哲学家。
其次,亮很清高。尽管他是众所周知的工作狂、赚钱机,但对待钞票的态度总像静立江边目送浪花淘尽的看客。他常常出入豪华场所交际应酬,却从未对那些纸醉金迷的景象有过一点一滴贪恋。他对奢侈品完全冷感,不屑谈论从不关注,当贵和展示爱马仕限量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