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披头散发做撒花天女。只见她拈起一根细长的光版银簪,将那把如乌云浓密、光可鉴人的黑发松松挽起,再将垂在腮边的发丝别至耳后,露出明艳动人的脸庞。三十五年的光阴征服不了深谙养身之道的女人,她的肌肤光洁无瑕,不输剥壳鸡蛋,找不到哪怕一丝最细微的皱纹。这很可能跟她面部肌肉活动一向较小有关,她喜怒哀乐的表情统统经过计算,恰到好处,心花怒放时不会咧口大笑,使性傍气时也不会扭曲五官撒泼骂街,永远保持淑女的知性气度。
此刻她优雅弯腰,拎起一件秀明的白衬衫轻轻抖抖开,细心抹平褶皱挂上衣架,端详片刻,伸手用两根晶莹剔透的指甲一点点拈去沾在上面的绒线、纤维,那摆弄艺术品的姿态,令珍珠深深感到,父亲这件售价不到50的化纤布水洗衬衫能受此待遇可谓三生有幸。
算起来,赛家人已过了差不多一个月集体生活,一个月前,多喜下葬的当天下午,全家人聚在他的房间,在他遗像监督下召开“暨搬迁协调大会”。秀明担任会议主持,佳音任秘书长,当众宣读多喜生前制定的合住条例,分为四点:
“第一、外事不决问大哥,内务不决问大嫂。”
这条甚得人心,大家族事多嘴杂麻烦大,管家最易费力不讨好,有人顶竿子上,大伙儿求之不得。
“第二、面临重大决策问题,全家人必须精诚协作,共同商议表决。”
这个众人也没意见,多喜遗嘱立得分明,房子存款个归其主,又替自个儿选好坟地,他们想不到家里还会出现所谓的“重大决策问题”。
“第三、节假日若无极端突发情况(如人身伤害、家变),全体成员必须出席家中举办的庆祝活动。”
贵和听了“哈?”的一声,举手请示:“平时一起住一块儿吃还不够么,节假日干嘛非得聚会,能不能请假呀?”
秀明问他请假理由,听他给出“公司加班”、“私人约会”这对答案,立马驳回:“你少唬人,最近大公司怕给三倍加班费,节假日都不安排员工加班。再说你有什么约会能比跟家人过节还重要?”
“和女朋友约会呀,我要谈恋爱,当然得约会。”
“你哪儿来的女朋友?有先带回来溜溜,别在那里盖空中楼阁。”
贵和说不上话,下意识瞟向二哥,亮肩膀下沉一声闷叹,心里门儿清,这条款是父亲为他量身而设,不识相的反对,准被批成众矢之的。
“第四、家务由大嫂统筹分配,日常的轻便活儿让女人们干,如需重体力劳动则由男人们完成,全体须发扬艰苦朴素勤劳爱家精神,严禁雇保姆、钟点工,严禁连续下馆子叫外卖。彼此相互监督,任何情况下不得违例。”
“哈!?”
这回好几人同时惊诧,千金首当其冲。
“让我们自己干所有家务,还不许雇人?爸爸怎么想的啊,家里这么多人,一天煮三顿饭都是桩浩大的工程。”
她掰着指头数做一顿饭需要准备的粮油肉菜杯盘碗盏,粉扑扑的圆脸生生吓脱色,扯住景怡袖子撒娇:“哥哥,我会累死的。”
景怡正要哄她,秀明突然怒喝:“千金,你叫他什么!?”
他是严重的大男子主义者,对身边女人存有强烈占有欲,对待妻子要求她三从四德夫唱妇随,对待女儿妹妹也像霸道的君王,她们选夫择婿首先要他快心满意。千金显然扫了他的颜面,违了他的意,十二年前几乎蹬着他的鼻子潇洒出嫁,而最后倒霉遭排斥被敌视的只会是她无辜又无奈的老公。
秀明不能容忍千金叫景怡“哥哥”,这是仅限于界定他们兄妹关系的神圣称呼,那个不要脸的诈骗犯人贩子如何配得上?
他又摆出魔鬼脸色宣布,既要合住,首先有必要整肃家人间错乱的称谓,像夫妻间使用“哥哥妹妹”这类违背伦常的昵称是万万不行的,会给家中未成年的小辈留下极不健康的印象。
贵和知道大哥在借题发挥整治景怡,不料也受责斥:“你是千金的哥哥,她的老公是你的妹夫,你往常却叫老金‘景怡哥’,他呢,又堂哉皇哉叫你‘小和’,这不明显乱套吗?”
贵和忙说自己从小叫惯了难以改口,并且是比照亮的叫法,因为亮一直称呼景怡“金师兄”。
结果秀明仍只对他颐指气使:“小亮是景怡的大学后辈,叫他师兄可以理解,你没有任何理由乱来,从今起必须改正,只能叫他妹夫记住了吗?”
贵和无语,秀明又朝景怡下令:“你来赛家当女婿,得守赛家的规矩,不但在外要做到礼数周全,在家也不能松懈,否则一旦叫顺口,出门也会说漏嘴。”
千金一跃而起,左手插腰杆儿右手捶胸坎儿,将自家谦逊下士虚己受人的丈夫和大哥做个比较,后者完全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小市民。
而今这小市民灌了她一肚子辣椒油,害她张嘴便烈焰狂喷。
“在外边叫声大哥让你得瑟一下够不错了,干嘛在家还逼人叫,你就不怕折寿啊!”
火苗扫到秀明脸上,点燃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