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赛家的境遇如严冬般残酷,若非他雪中送炭仗义出手,老的少的只怕全见了阎王。
惜泰讲完这桩,又叫孙儿们去看赛万里坟墓背后那座坟,那里埋着她大哥赛红中的骨灰。她说她当年去台湾寻亲,犹如大海捞针,全无半点头绪。也多亏慧净师父动用所有关系网,通过师兄同修、居士弟子、朋友熟人八方打听,一层托一层,辗转求助,终于费劲寻得赛红中下落。当时海峡尚未解冻,回国须取道香港,要带骨灰入关难上加难,又是慧净师父殚精毕思打通关节,终令赛红中叶落归根。落葬那日,他请来龙华寺的和尚念经超度,自己与惜泰多喜相对涕泣哭成泪人,不是亲人胜亲人。
惜泰拉着长安的手说:“中国讲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人靠天吃饭靠地养活,命则是爹妈给的,所以只给他们下跪。慧净法师对咱们家有再生之恩再造之德,不是他冒险相救,我早死了,你们的妈妈也活不成,更别说你们。中国人信奉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慧净师父救过我的命,又帮忙寻回你们大舅公的遗骨,这深恩厚德三言两语怎说得尽?你和你弟弟在美国长大,受西式教育,说洋文吃洋餐,可你们的头发无论染成什么颜色,长出来依旧是黑的。为啥呀?因为你们身上有一半中国血统,你们的根儿出自中国。既如此就得按咱们炎黄子孙的道义行事,这也是中国人处世的根本,若连根儿都丢了,那还做什么人?”
说完吩咐关月翻译给大卫听,问他赞不赞成儿子们向慧净师父磕头。大卫听完始末,感动至深,连对岳母说了两个“of course”。长安永寿红着眼眶相视点头,对惜泰说:“您放心,我们下山就到长乐寺给大师父磕头去。”
洒扫完毕,日已当空,全家扶老携幼回家,发现长乐寺大门紧闭,先行到家的贵和说慧净师父去城里听法,晚上住那边不回来了。惜泰明白老和尚有意躲开,心下遗憾不已。吃过午饭,秀明赛亮开车送她们一家去浦东机场,惜泰迈出赛家大门,日光正好,碧落澄净高遥,像琉璃烧制的盖子,笼罩她不再熟悉的故乡。脚下是比老石板路平整宽阔得多的柏油马路,眼前是鳞次栉比的洋房洋楼,光鲜亮丽欣欣扬扬,代表富裕、进步,代表四个现代化终于在这块土地上发荣滋长,一部分人真正先富了起来。与之相对的,记忆深处那些苍老陈旧,阴天弥漫霉味煮饭时又飘荡菜香的青瓦房,可供鸟雀栖身猫儿休憩也可供孩子们攀爬嬉戏的小阁楼,栽满凤仙花的墙头,夹竹桃盛放的小院,夏天冰西瓜的古井,刻了狮子头的铜门环,一条条迷宫般奇妙的巷弄,一扇扇藏满故事的镂空木窗皆已作古。新邻间不复开门揖客依窗闲聊的亲密互动,各家各户堂皇的大铁门终日紧锁,神秘之后便是冷漠。
昔日的菜田林地里屹立着一栋栋框架结构的电梯公寓,它们是城市化高速发展的新生儿,是GDP突飞猛进的马前卒,是地产商的聚宝盆,是执政者的功勋录。在那里,房奴们可以找到家,投机者们能够谋到利,好一个欣欣向荣、盛世丰年。
淡淡的云影里掠过一行南归的大雁,它们看不到常年休整的池塘,于是奋力飞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