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万里痛失幼子,几年来扪心忏悔,发誓戒赌,在那之后倒也过了两年太平日子。怎奈树欲静而风不止,刚刚驱除倭寇,内战随即打响,1947年末国民、党军队全面进攻失败,战势趋于不利,江浙沿海一带开始疯狂的拉壮丁潮,各村各镇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十四岁以上的男丁随时可能被土匪般的军队强征入伍。赛家人日夜悬心,结果十六岁的赛红中当真被这股风潮刮跑了。
那是1948年五月初五端阳节,赛老太君领赛红中去城里妹妹家探病,天热得不行,偏晌午的日头毒辣辣晒得人阵阵发昏,赛老太君踩着三寸金莲呼哧呼哧碎步小跑,像被捆住爪子的母鸡。赛红中是大孝子,背着十斤糯米和一只肥硕的风干火腿,仍坚持驮母亲赶路。快进城时,赛老太君口渴,赛红中将母亲放到路边,从她那里接过一枚铜子想到对面茶棚买碗菊花茶。一支部队风扑扑赶来,他躲闪不及,被领头军士逮个正着。那军士大概正愁凑不够丁数无法交差,见到赛红中如天赐羔羊,二话不说命人绑了。赛老太君扑过来抢儿子,衣服边没碰着,倒被一只厚实的牛筋底军靴踹中印堂,立时皮球般凌空飞出,不由自主翻转扭动,落在几米开外的茶摊上,惊天动地一声响。昏死前,她听到赛红中杀猪般惨嘶“娘!娘!”,并透过血色幕布望了儿子最后一眼,赛红中少年的模样便永久烙印在记忆里,再没长大,直到多年后她鬓发苍苍,看到齿健气锐的少年郎,仍伤心不已念叨:“我们红中走的时候也差不多这么大。”,家人们在赛红中被抓走后多方打听,得知他随军进驻福建,后撤退厦门,再后来同国民党残部度过海峡退守台湾,至此一水阻断归家路,鸿雁难传思乡情。秀明幼年听多喜沉痛追忆这一幕,总惋惜祖母未能长寿,若是多活几年,等到两岸解冻兴许能重续亲缘。然而80年代初,获知赛红中音讯后,他们方知他早于1955年客死台湾 ,遗骨被收埋在桃园县公墓,母子大概已相会于泉下。
关于赛红中的死,多喜也曾粗略向孩子们做过陈诉,说他到台湾后思乡情切,企图偷渡回大陆,不料事败,被国民、党军事法庭以投敌通共罪判处死刑。多喜和惜泰做为赛家老一辈唯一的存活者,因不忍涉足悲剧细节一直拒谈,此刻惜泰为向后辈做个清楚明晰的交代,方将内幕和盘托出。
她说自家大哥到台湾后日夜思念亲人,尤其放不下昏倒在茶棚内的母亲,他对战友说自己老梦到母亲挨踢后凌空飞出,惨重摔倒的那出画面,母亲额头迸涌的鲜血四处喷溅,转眼染红视野,他心胆俱裂,一边嚎哭一边双手去堵那血窟窿,血液竟似高压水枪射出般从无法密闭的指缝不断喷涌,世界迅速沦为血池地狱……每当在自己的惊叫中汗流接踵醒来,他便偷偷跑出营房,蹲在乱石或杂草丛里,迎着无情海风或凄清冷月继续嚎哭至天明。这摧肝断肠的乡愁很快撑破他年仅二十三岁的心,煎熬不过,他打算冒险出逃,在一个阴雨连绵的黄昏,划着一艘小舢板企图横渡海峡。愚不可及的行动毫无悬念以失败告终,在法庭宣判时他别无他话,只哀求长官们设法将其死讯传回家乡,他同为他昼吟宵哭的父母一样,至死放不下对方。
因他罪名可怖,高压统治时期人人躲避,执行枪决后竟无人接手后事,遗体被行刑者弃于山谷,任野狗饕餮,那待遇在当时极平常,甚至赚不来些些儿同情。幸得一名负责搬尸的杂工怜他孝义,踌躇几日后进山拾得几根遗骨,悄悄埋在面向大陆的坡地上,好歹圆他一个望乡梦。
“后来他知心的战友找到那座坟,将他重新火化移至自己定居的桃园县安埋。82年我到美国后便开始寻访,几年过去才辗转获知此事。听那战友说,大哥行刑前呜呜的哭,被人骂做怕死鬼,他们哪儿知道呀,大哥是伤心,伤心妈妈再见不到他这个长子,伤心不能为父母尽孝。我去接他那天,师傅挖开墓坑,我一见骨灰盒露出来,就哭着唤他的名字,说‘大哥大哥,我来接你回家了,爸爸妈妈都去世了,你回去就能跟他们团聚啦’。刚说完,湛蓝的天突然阴下来,不久狂风四起,瓢泼大雨说来便来,在场人都感叹大哥在天有灵,知道自己要返乡,数十年的愁苦终于化解,老天爷也为他悲喜交加……”
悲剧电影似的讲述落幕后,听众久久沉浸在悲悯中黯然神伤,感觉空气异常沉重,仿佛灌满沥青。每个家族都存在血泪史,抖开这些历史长卷,无不伤痕累累不堪回首。惜泰坚信她那代的悲剧皆因父亲造孽所致,狼狈离乡是序曲,战乱颠沛是前奏,三弟夭折、大哥屈死渐渐将胡氏的诅咒推向高潮,进而引发更恐怖的连锁效应,又直接或间接的断送赛家三条人命,到如今多喜意外身故,悲剧渐近尾声,而真正的完结,想必就是她这个赛家长女命终之时。
这一天即将来临,她神湛骨寒,深信不疑。贵和听得啧啧称奇:“就算棉袄和包袱皮质地相同,那活人跟包袱的差距也一目了然,奶妈眼睛得花到什么地步才会弄错?我看她鬼迷心窍了吧。”
余人也深以为罕,惜泰脸上笼罩一层似被诅咒的绝望神气:“说得对,她是被鬼迷了眼,不是别的鬼,正是那胡娘子变成的索命厉鬼,抓你可怜的三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