嗟叱咤,人人自危,亮却不为所动,今天他铁了心不让步,狼顾鸱跱的怒骂吓不倒他,反而更激起内心压抑已久的愤慨。
“您说得对,我是不配做您的儿子,我不像您那么寡恩少义,只顾自己感受。”
火药味十足的回答吓得周围人变貌失色,贵和压低嗓门吼:“二哥疯了,爸爸气成那样了您还顶嘴。”
“闭嘴,让他说!我倒要看看他那狗嘴里能吐出多大象牙来!臭小子,你老子耳朵掏干净了,你倒是说啊!”
亮眼见父亲态度强势,沉默只会显得自己理亏,他一直对多喜心怀怨愤,日积月累,常觉不堪重负,这时再不畅怀,只怕要内伤,于是堂然道破心里话:“您真那么问心无愧?敢不敢拍胸口说您这一生从没做错事,从没昧过良心,从没坑过人害过命?”
此言一出,多喜表情霎时僵硬,匆忙咽一口唾沫,旁人都能看出这是心虚的表现。
亮说:“您是长乐镇的名人,方圆十几里都知道您有个绰号叫‘四喜临门’,这绰号真好听,外来人听见还以为夸您人如其名,福禄寿喜全占齐了,我们却知道,这四个字分明在戳您脊梁骨。”
“二弟住口!”
秀明骇心动目,亮不过做了开场白便令其背脊发凉,所谓“四喜临门”暗喻多喜四次失败的婚姻,这是父亲的污点也是全家人的隐痛,往常谁都不敢碰。
亮甩开大哥试图拦阻他的臂膀,话既出口,已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爸爸,您结过四次婚,除去胜利的妈妈是自行出走的,您扪心自问对前三任妻子是否尽过责任?大妈在您最贫贱时嫁给您,做牛做马支撑这个家,您丝毫不体谅她的难处,怀孕九个月仍让她在砖厂干活儿,明知她产时大出血,月子没坐几天又催她出去挣钱,害她活活累死在砖窑里。三妈不嫌弃您结过两次婚,婚后竭力虔心照顾您,还帮忙拉扯前妻生养的两个儿子,也没见您珍惜对待。贵和千金出生没多久您就搞外遇,一次次伤她的心,最后逼得她离家出走……”
秀明哪敢任他说下去,大声詈责:“长辈的事我们没权评论,况且已经过去多少年,千金
贵和都不计较,你计较什么!”
“那是因为他们没死过妈!”
亮狠狠推开秀明,在众目睽睽下血红双眼。
“大哥,大妈死的时候你才十个月,没印象,感觉不到痛苦很正常,可是我妈死的时候我已经五岁了,那些事记得清清楚楚,一辈子别想忘!”
秀明知道他要说什么,已是内外夹击心慌意乱,忙吩咐佳音:“这人中邪了,快带孩子们走,弟妹老金,你们也出去!”
亮一把扯住妻子,也不许景怡走:“怕什么,家丑不可外扬么?既然要在一起生活,不知根知底怎么行?灿灿小勇你们也过来,还有珍珠,都来听我讲故事,听完你们才知道你们的爷爷外公是怎样的人。”
多喜骨颤肉惊,脸上堆满绝望的神气,和方才全然相反,像落水的猫狗,魂儿都惊飞到屋子外面去了。
“爸爸,您恐怕忘了吧,忘了当初在我妈怀孕时染上酒瘾,忘了每天喝醉后怎么打老婆,我还在我妈肚子里就天天挨您的打,我妈经常被您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可不管怎么疼都拼命护住肚子,否则我有九条命也被您结果了。这些是我从舅舅那里听来的,胎里挨的打我不记得,但记事后那些毒打全部印象深刻。您拿皮带抽拿酒瓶砸抬掌劈伸脚踹,经常打得我满地乱爬,哭爹喊娘求饶都不管用,非得等您打累才罢手。您不打大哥,专打我和我妈,就因为算命的说我妈克夫,说我克父,您做生意亏本,打牌输钱,被人坑了骗了,统统把账算到我们母子头上,对我们比对仇人还狠。我妈先是求,哭、跪、磕头,什么都做过,不见效就只好拼命忍,您骂她她不出声,打她她只护着我,哪怕自己被打得遍体鳞伤也不管不顾。每天夜里您打完骂完呼呼大睡后,她都抱着我哭,哭到我在她怀里睡着,她又把眼泪往肚子里咽。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您一点点把她逼上绝路,她死的当天,您为一点小事操起烟灰缸砸她额角,她是缠着纱布滴着血为我们做完最后一顿饭的。那天晚上她抱着我说,亮亮,妈妈要是不在了,你要听爸爸哥哥的话,妈妈去长乐寺求过地藏王菩萨,他会长长久久保佑你。我那时只有五岁,心里也怕,睡觉时死命拽着她的衣角,半夜醒来衣服还在,床却空了。您知道她在什么地方,现在我不说,您自己告诉嫂子她们,告诉她们我妈去了哪儿!”
亮一番痛陈下,秀明贵和早懵了,他们是具体的知情者,余人中只有佳音、千金、胜利和珍珠曾风闻此事,但也只是听说亮的生母投河而亡,却不知尚有这段公案,毕竟他们熟知的多喜是位祥顺温和的老人,绝难想象他曾有过长期家暴这样令人发指的恶行。
疑惑的视线交织在多喜身上,他未作否认,也无任何辩解,垂手低头,渐渐老泪盈眶,以忏悔的姿态对亮说:“我对不起你妈,当年被酒精毒昏脑子,干出那些狗彘不如的勾当。你妈是被我逼得跳河的,我有罪有罪啊,她就是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