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另一翻光景。”
“爸爸……”
“同一屋檐下住了十几年,我还不了解你?脾气软得像粉团,不说老大,珍珠也把你抹干吃净,能唬得住谁啊。千金跟你又好,随便撒个娇你就没辙了。”
佳音听得直笑。
多喜又说:“这次你得给我把身板挺直,拿出大嫂的威风,虎起脸狠着心使唤她们,谁唱反调都别怕,有我撑腰呢。”
“别人倒没什么,您也知道珍珠她爸特别疼爱小姑子,再说妹夫和他有疙瘩,我要是对小姑子太苛刻,他说不定会误会。”
“不用管老大,你就跟他说是我的主意,他连自己的女儿都教不好,我怎么教女儿他管不着。
至于姑爷,更是明事理的人,我会事先跟他打好招呼的。”
“是,一切依您。”
“大媳妇啊。”
“是,爸爸。”
“管理一个家的难度不亚于治理国家,别人是指不上的,往后我就望着你做我的臂膀,好好干我绝不会亏待你。”
多喜说最后一句时特别认真,好像已经为这个承诺备下丰厚酬劳,佳音没往心里去,正要习惯性点头,一记炸雷自头顶滚过,她惊颤,见窗外像压上一层灰黑幕布,转眼又钻出几道闪电。
多喜兴叹:“秋分只怕雷电闪,多来米价贵如何,这雷雨一到,今年的冬小麦又该歉收了。”
“天气不好,爸爸今天别出门了吧。”
“不行,我和千金说好要去她家,今晚住她哪儿,晚饭别等我了。”
雨势稍歇,多喜带上雨伞出发,佳音送他至院门口,正遇长乐寺主持慧净师父前来敲门。她忙抢着跨出门槛迎接。这位禅师是他们的老街坊,与赛家打了一辈子交道,是比远亲还要重要的近邻。老和尚今年不知是八十一还是八十三岁,早年被外来逃荒的父母丢弃在长乐寺外,由寺里的僧人抚养,因此搞不清自己的确切年纪。佳音嫁到长乐镇后零零碎碎听说过一些关于他的事迹,知道他本姓艾,在赛家干过长工,过去赛家青砖白墙的老屋就是他一手一脚帮忙盖起来的。那会儿赛家是当地乡绅,穷人们见面都称他家孩子做“少爷小姐”,习以为常后有的人直喊到解放后好多年仍难改其口,慧净师父便是其一。佳音新婚时还听他称呼公公为“阿喜少爷”,在多喜极力纠正下改叫“秀明爸爸”、“珍珠爷爷”,但至今提起惜泰,依旧一口一
个“大小姐”。
佳音还知道他由于极度贫穷,年轻时未能婚娶,就在寺里厨房边搭了间茅草屋居住。人民公社时期,寺庙被改建为镇上的公共食堂,他便在那里当起火夫,后来公社解散,又值十年动乱,僧人遭驱逐劳教,长乐寺被造反派攻占,终年不断上演批斗大会,命他做那里的清洁工和看门人。直至拨乱反正,寺院重归佛门,原先的老主持从劳改农场归来,见此处几成废墟,瓦砾堆上一个漏风的破草棚里住着个人,那便是慧净师父。当时他年已半百,遭遇过那个疯狂年代洗劫,早已看破红尘。四人帮垮台不久,他便时常趁夜潜入镇外的乱葬岗,将当年遭造反派砸碎丢弃在那里的地藏王菩萨像以及刻有陈漫生真迹的石碑一点点搬回,用泥浆细细拼好摆在原先的基座上,每日洒扫供奉。老主持归来,二人于佛像前抱头痛哭一场,当天他便落发出家,从此摒弃凡姓,法号慧净。
师徒俩日夜外出化缘,以近乎乞讨的方式募来善款,花费五六年心血重建长乐寺,虽不复昔日鼎盛时的规模,好赖佛祉得以延续。过不几年,老主持圆寂,寺里只剩慧净师父和两个打杂的孤寡居士,外面的僧人嫌此地苦寒不愿过来,佛教协会便决定由慧净师父继承衣钵接任长乐寺主持。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寺里又只他一个孤人,他也耐得住清静,暮礼晨参,行他的文思修,有时会去城里的大寺庙听法,有时也有城里或外地居士前来共修。这几年往来人数增多,佛教徒讲究吃素,镇上饭馆少,素菜放在烧过油荤的锅里炒也不干净,慧净师父常为此犯难。
他年纪大,手脚不利索,多几个人吃食便料理不过来,只好事先买些馒头点心,熬些菜汤或煮顿面条款待,这样又显得过于简陋,学佛之人无意于此,凡俗人却看不过去。一次多喜去寺里瞧见,便自作主张领那些人回家,让佳音动手做了顿像样的素席招待,对慧净师父说:“我家离得近,往后再有人只管领来,我媳妇烧得一手好菜,锅碗瓢盆又都洗刷得干净,就在那里做饭给客人吃,完事后随便算几个钱给她就是。”,多喜知道慧净师父不肯白吃他的才这么说,从此佳音便多了这一桩差事。她在新社会生长,受得是无神论教育,但从小跟随外婆烧香拜佛,也算半个信徒,对好事公公擅自揽来的活计毫无怨言,每每尽心侍奉。
“小闻,今天有七个人,又要麻烦你啦。”
慧净师父走到赛家门檐下,从袖口里掏出个小布包,他不像大寺的和尚终日穿僧袍,家常总罩一件灰色或黑色的老式对襟长布衫,到了冬天改穿棉袄,也只灰黑二色,似乎终年四季只这么四件轮替着穿,洗得干干净净,却陈旧得很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