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死!
鲁板的下巴都要挤到胸口了:大,不是的,我没去赶过场,我去看看。鲁贵不说话,儿子已经长成十七岁的小汉子,村里这么大岁数的人,没去赶过乡街子的不超过五个。这些年亏了这孩子,没读上书,干活老实本份,手艺更没得说。鲁贵看看儿子期待的表情,不禁开口骂道:没出息!去,叫几个劳力好的,把树放倒,明天我领你下去,找你堂叔,他在文化站有房子。
板板露出雪白的牙齿,伸手抓抓头发:哎,我这就去,大……鲁贵的脸皮子挤在一起:狗日……
鲁板飞叉叉地跑到村里,找了平时交好的几个朋友,村里人憨实,一听说帮忙全都拍着胸脯答应下来。他又跑到林子里,围着香樟树转了好几圈,仰着头,然后使劲跳起来折下一截树枝,使劲地把头顶在树身上,把树叶子凑到鼻子前,使劲地吸几口香气:我要出去打工了!我要出去打工了……我要出去打了?我真的要出去打工了。他猛地抬起台来,胸中好像有股火在燃烧,大口地喘着粗气,朝天挥了挥拳头,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只是想把眼前的雾罩子挥散,鲁板急切、沙哑地说:飞机轮船汽车火车……砖房马路公园……还有电梯!电灯泡,电视机,电冰箱,电饭煲,电话机……我要出去打工了。他边说边数着手指头,他的手臂明显在发抖,生怕自己的手指不够用,数不过来啊,东西太多了,转身抱着大树,鲁板喔喔地低声吼着……
这天晚上鲁板失眠了,他的脑子里不停地想象着外边的世界,从小学课本上看来的,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在他的脑海里,外面的世界就像一个正在发春的姑娘,脱衣解带等候他的侵略,他的心中有着无比美好的希望,凭着自己闻名百里的木工活,不愁建不起房子,买不起家具,更不愁找不到婆娘,他也想学他爹那样,生七八个孩子,举起拳头把婆娘揍得嗷嗷叫,那才叫爷们,那才叫日子。这一夜从未失眠的板板醒醒睡睡,一直挺到天亮。
眼见天色摸摸亮,鲁板就扛上斧头、锯子,踩着露水窜进了树林,嘴里咬块树枝儿,卷起袖子,鲁板闷哼一声,抡起斧头就开始砍,锋利的斧刃钳进树身,树叶微微地摇晃几下,好似不甘心被轻易砍断。
到了中午,板板接过他娘烧好的十几斤洋芋,绑在腰上,与村里的伙伴们把解好的香樟木抬往乡里。
鲁贵走在前边,不停地回头吼两句:小短命些,看好点,这是老子的寿材,碰个缺我老人家都要找他的麻烦。下了山后,鲁板就一直在忍着,在他的观念里对于四十里路没有具体的概念,他忍着不问,眼睛不停地四处转溜,他怕自己问出来后被别人笑话。
鲁板觉得自己丢不起那人,村里只有三个人没去赶过集,他一个,还有两个是八十岁以上的老骨头。为此鲁板经常被人笑话,他听人说过电灯是个好东西,用电线连起来,一拉开关灯就亮了,比油灯好使。
还有街上的人都不用洋火,改用气体打火机。打火机鲁板见过,他爹装在贴身的包里,连点烟都舍不得,隔个晚上才会把打火机拿出来,那时刚刚吃完饭,天已经黑尽了,鲁贵才大声地叫道:把油灯拿来!那口气就像当初打他婆娘一般,充满了威严。然后掏摸出打火机,轻轻地一按,那昏黄的火苗叭地一声跳起来,就像耍杂技一般,瞬间就照亮了鲁贵的脸,他爹脸上带着笑,把油灯点亮,再仔细放回包里,拍几下试试放结实没有。
走了三个小时,路上大伙歇了几次腿,吃了洋芋喝了水,终于鲁贵指指山下的一条小河说:那就是小河乡了。
鲁板伸长脖子,两排瓦房沿着河岸,中间一座铁索桥,他爹指着一个白色院墙的大房子道:那就是乡镇政,你堂叔就在里边。鲁板觉得自己全身都轻了,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脸上的笑容有些怪异,要到乡街子了,他把手伸到屁股后面使劲地搓了几下,就像家里过年,要吃什么好东西一般。跟他共扛一块方木的人叫道:慢点!狗日,人来疯,板板这把力气比牛大!
终于下完山了,鲁板的脚有些发抖,第一回踏上青石板铺成的街面,两旁的商铺里飘出酱醋味,板板努力地端正头,跟在他爹身后,可是眼珠子却转到眼角,电灯!吊在屋中间,一颗玻璃球儿,里边发亮的就是电灯丝,鲁板惊奇极了,这玩意确实古怪!
再走过几家,板板的脚猛地顿住,电视机!柜台里边,货架中间,一个翻门盒子,上面插着两根钢钱,板板肯定这就是电视机,他的心里马上就热烙起来。一圈人围在商店的门口,每人的面前摆了土碗,碗里装着酒,有人很小心地把碗端起来,小小地呷上一口,然后就理所当然地看向电视,他们这么做只是不想让店家以为他们是混电视看的,脸上的神情很明显,为了喝酒顺带看电视。
鲁贵的喉咙上下滑动起来,抿着嘴,看看电视,再回头,见鲁板两眼眨都不眨一下,看着电视里的人来来晃晃,还有声音,说的是普通话,这个鲁板听得懂,上小学时,老师教过拼音,这些人真是厉害,竟然把普通话说得这么好。
鲁贵走过去敲了儿子一烟杆:还不快走!鲁板的黑脸泛起红色,他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