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一按琴弦,堂中只余下众人的喧闹声。
一个朦胧的女音飘然而起,在这如潮的喧嚷中分外鲜明,客人们一时都如鲠在喉,嘈杂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在静静地聆听。
没有琴声,没有花哨,甚至没有歌词,众宾依稀听到一声声飘忽的轻哼,像是美人在花间轻轻地沈吟,又好似仙子在月下低低地叹息。恍惚中,人们似乎来到恬静温婉的月光下,树林里传来夏虫的鸣叫声,歌声仿佛来自寂寞高寒的天际,破云而下。一切都那麽自然,那麽纯粹,那麽熟悉却又那麽久违。月华如水般轻泻下来,婉转流淌,处处都充斥著一种甜腻与馨香,又杂糅著淡淡的忧愁与哀伤,茹莺如蚕丝般华美的嗓音把众宾带入如诗如画般纯美静谧的朦胧意境中,使人陶醉在尘世喧嚣外难得的一片净土中,流连忘返。当人们迷醉於其中而怅然若失时,歌声已然悄悄结束了。
堂中一片沈寂。
颜若苏率先缓过神来,这样的歌声让他联想到昨夜乾波殿上的那位女子。他起身,轻声地拍掌。
顿时掌声如潮,老鸨笑开花似的走上台去。
堂里又恢复了喧哗,台下几位客人与家仆附耳说著什麽,一些世家公子偷偷摸著自己的钱袋,还有几名客人开始大声地抱怨,然後箭一样地冲了出去。
老鸨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好,各位老爷各位公子,现在开始竞价,底价五百两白银!”
台下众人惊讶地瞪向老鸨,眼神像要活剥了她。五百两的价钱是平日里的五倍,更何况朝廷为了漠远之战,发行皮币,算缗告缗,专营盐铁,才凑足了军费,大战过後国库都空虚得难以维持皇宫正常开销,此刻一个妓女的初夜竟开出如此天价,简直是趁火打劫。
“好!我出五百两!”方才的胖公子咬咬牙,战战兢兢地第一个站了起来。
一时间,客人们一起沈默,胖公子慢慢地环视众人,然後得意的笑出声来。
“我出一千两!”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颤颤巍巍地从角落里站出,手中是几张银票,把众人的目光都牵引过去。
“这个老头真逗,买孙女呀?”
“哎呀,你不知道。他是吴州刺史连福水,有的是钱!”
“他妈的,这帮贪官,便宜他了。”几个年轻的宾客私下里不满地议论著。
“一千二百!”颜若苏身旁的江盛怀涨红了脸,像喝醉了酒似的,满眼血丝地站起。
他的话像一块石子投入水中一样,堂中顿时一片喧哗,人人都像拼了命似的,当下一片大喊:“一千五百!”“一千八百!”“一千九百五!”“两千!”
“五千!”角落里的连福水双手颤抖地掏出一叠银票,“我、我、我出五千!”,他声音异样,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话来,堂中立时完全寂静下来。
老鸨的眼里满是贪婪的光芒,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她疾步下了矮台,径直走向那叠银票。
一声突如其来的琴音。
众人一齐望向台上,方才老先生所抚的那张桐木琴边,竟坐著一位年轻人。
颜若苏唇边泛起轻笑,站了起来。
“请问翁老板,茹莺姑娘的赎身价是多少?”
台上的茹莺与台下众人诧异的目光一齐投向颜若苏。
“……赎身得五万两白银,她可还是个处儿呢!”老鸨暗地里紧张地搓了搓手。
“这枚戒指是西北乌兰国的蓝氏寒玉香戒,戒面香味千年不散,世间只有两枚,价值八千两黄金,拿去。”颜若苏从小指处褪下一枚很小的尾戒,像丢著一块铜板似的把它扔了出去。
老鸨抢命似的奔过去,戒指被小心翼翼地托在她手里。众人挤过来,被她恼怒地驱走。她凑过眼去仔细端详,戒面上嵌了一块寒冰般的白玉,几丝寒气从白玉上嫋嫋升起,她轻轻地嗅了嗅,一股扑鼻的异香弥漫开来,香味浓烈得像是一大丛盛放的丁香。
在众人讶异与妒忌的目光中,颜若苏微笑地牵起茹莺的手,茹莺目光炯炯地望著他,跟著眼前的这个男子走出了凰鸣坊,老鸨还在堂中沈迷地盯著那枚香戒,眼中盈满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