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瞧不起哥哥,认为哥哥除了打打杀杀什麽也不懂,哪比得上自己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的风雅。他徘徊游走在女人堆里,尝到的是笑傲千红万豔的得意与满足,并自以为这是哥哥那种蛮武之人永远也不能体会到的乐趣。然而每每静下心来时,他看到自己对哥哥有种难以描摹的复杂感情──嘲笑反而羡慕,甚至妒忌中带点敬畏与崇拜。他有时也会想象著自己骑马驰骋在辽阔的草原上,想象著在蓝天白云下挥刀斩杀敌人,大声吼叫著浴血奋战,那种对冲锋陷阵的憧憬之情总是时时攫住他的心。但他知道这只是个无法实现的梦,於是对哥哥总是怀有种妒恨的敌意。
两人仰头饮尽,然後都不说话,各怀心事,陷入尴尬的沈默。
殿里突然归於寂静,长宫太监胡公公捧著拂尘,声音尖锐而傲慢,“圣上昨夜与众将同乐,不慎著凉,有恙在身,今日宴席由太子首座。”
顿时种种惊疑布满了大殿,众臣一时间交头接耳。
“不知皇上的龙体……”右原王不安地低声问道。
“右原王大可放心,昨夜皇上还精神振奋,此刻只是有点小恙。”颜清镇静地举杯,“喝酒。”
右原王一口饮尽,眼中似乎有点狐疑与失望。
一会功夫,太子驾到,众宾起身。
“诸位快请坐。父皇偶有小疾,由本殿代为出席。今日是庆功宴,专为庆贺漠远大捷。想我大瑞承父皇神威,开疆拓土,扫除蛮夷,得了这场亘古未有的大胜,著实需要好生庆祝一番!诸位切勿拘谨,一定要开怀畅饮。”年逾三十的太子声如洪锺,颇有些武将的气派。
太子与众宾同时坐下,眼睛扫了下不远处的舅父颜清,两人微笑地点头致意。
大殿中奏起宫廷的华丽乐声,烛影摇红中,数十位女乐轻盈地旋舞,粉红的水袖时时遮掩著舞姬豔美的脸庞,匀称修长的身姿如游龙般舞动,堂中立刻传来阵阵的喝彩声。
这是当今皇後颜泽芸三十多年前在暖香堂上舞的一支“飞凰衔月”。当年的绝色佳人翩翩起舞,倾倒众生,迷醉了青年皇帝钢铁般的心。此刻的太子望著舞姬们曼妙的舞姿,遥想母亲当年的绝美身姿,不由得心怀崇敬,会心一笑。
颜若苏瞧著这些舞姬轻柔的身姿,心绪早已飞驰,似乎透过舞姬,看到了姑母颜泽芸年轻时那一场绝世的飞舞。
一曲奏尽,舞姬们颔首谢礼,在众宾的不舍中莲步宛退。
气氛略微有些冷场,乐师中一位琴手旋即奏起一首苏杭的乡间小调,清澈的琴声恍如把宾客带入被丝丝细雨温润著的江南:青砖黛瓦的小楼下,一湾绿水环绕,小桥上独立一位撑著翠色油纸伞的女子,朦胧的细雨中,显得迷幻而缥缈。
颜若苏抬头望向众乐师,几名老人中竟多了位妙龄的女琴师。她双手操著一张象牙作的白色长琴,一双明豔的眼睛也正看向这边,两人的目光相接,颜若苏欣赏地微微颔首,琴师还礼微笑,露出璀璨的皓齿,似乎有什麽话想告诉他,却欲言又止。
琴声越发柔和起来,丝丝缕缕得像是轻纱笼罩在堂中,把人们的睡意都勾了出来。琴师低头抚琴,嘴角处露出一丝不为人察觉的浅笑。
所有的宾客都陶醉在这温软似梦的感觉里。恍惚中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又好似依偎在心爱的女子身边,慵懒地坐在花间赏月。
古筝的四个突如其来的强音霎那间打散了堂中柔美的意境。琴声骤然间变了,从江南忽然来到了沙场,丝竹管弦同时奏起,万千急弦中,人们看到了千军万马奔驰在浩瀚的草原。
一枚呼啸的白色羽箭从窗外流星般射入堂中,深深地扎进梁上的横柱里,末端处拴著一根细长的红棉,众人惊愕地望向窗外。
什麽人胆敢在皇宫内行刺?
此刻没人发现琴师的脸上笑靥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