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从司马懿太傅府传出的磨刀声不时响在洛阳城的上空,京师的人闻之色变,有段时间连曹爽也感恐慌,正好魏主曹芳任命李胜为荆州刺史,就叫李胜去和司马懿告辞,趁机探知虚实。李胜来到太傅府中,门吏报入。司马懿对两个儿子说:“这是曹爽派他来探听我们的虚实的。”就摘去冠带,披散头发,上床拥被而坐,又令二婢扶着,这才叫请李胜入府。李胜走到他的床前作揖道:“一向不见太傅,谁想如此病重。今天子命某为荆州刺吏,特来拜辞。”
司马懿故意回答:“并州近朔方,要好好做防备。”
李胜纠正道:“是荆州刺史,不是并州啊。”
司马懿笑笑:“你刚从并州来?”
李胜说:“是汉上的荆州啊。”
司马懿大笑:“你从荆州来啊!”
李胜回顾周围:“太傅怎么病到这程度呢?”
左右侍者说:“太傅耳聋。”
李胜曰:“借我纸笔一用。”
左右取纸笔给李胜。李胜写了一些文字呈给司马懿。
司马懿看了,笑道:“我耳聋了。病太重。不行了。你此去保重啊。”说完,用手指着自己的嘴。侍婢赶忙送上粥到他嘴边。司马懿把嘴凑过去喝,身子一抖,粥流了满满一衣襟,于是发出哽噎之声说:“我现在真的衰老病重,死在旦夕了!二个儿子不肖,希望你能教他们。你如果见到大将军,请他千万看觑二子啊!”说完,倒在床上,声嘶气喘。
李胜拜辞,回见曹爽,把这事细细描述一遍,还添油加醋夸大病情,弄得曹爽大喜过望:“这老儿如果死了,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从此可以饮晏终日了。”
那边司马懿见李胜去了,立即一跃起身对两个儿子说:“李胜这一去,回报消息,曹爽就一定不人再忌讳我了。我们可以放心炼兵磨刀了。以后等他出城畋猎的时候,抓住机会,一鼓而胜。”
朝廷上空风雨欲来,大小官吏就不知所措了。自鲁班发明油纸伞以来,官吏们已经很久没有怕下雨了,但此刻他们觉得朝廷会泼过来一场任何坚实的伞都挡不住的倾盆大雨。这场雨不但会把他们淋得湿透,还会像密集的箭一样把他们射成毛栗和刺猬。现在唯一需要做的是这箭雨会射自哪里,是曹爽一族还是司马懿一族呢?时至今日,山涛一直是走在曹爽这条路线上,虽然从来不曾忘记司马家族是他家的亲戚。司马家族的族长司马懿的夫人是山涛家的表亲,但山涛感到司马懿根本看不起他,某一天当他以亲戚身份拜访司马师司马昭兄弟,谈到政事时,司马懿就对说了一句文皱皱的话:“卿小族,那得此快人也!”然后“吱吱吱”的磨牙,好像好吃人似的,吓得山涛差点发出驴鸣。司马家世代豪门,祖上几代连出显官,又是礼教著名的门庭,而山涛祖上不可考,父亲则只是一个九品县令。这样的家世出身,只能算是寒门小户。而现在,这两大家庭的争斗即将到达一个爆发点,随时会展开一场生死战斗,向整个魏国的士人们泼下一场箭雨,到底应该站在哪一边才会不被射倒呢?这是一场生死考验。那段时间他日夜忧谈,不能得出明白的结论,于是去和担任曹爽参军的阮籍商议。不料想,阮籍早已离开曹府逃之夭夭了。
“那就逃之夭夭吧。”山涛终于定了心。他知道以自己官位的低下品级,在这个存亡之际,上面也不会怎么追究。他决定趁外出公干时一走了之,之前把老母妻子先送去了老家。后来终于等到外出公干的机会,上面派他与另一小官石鉴同行,晚上在驿站投宿时,他趁半夜准备出走。走前,他以一张笑脸造就的老好人的心,忍不住想拉石鉴一把,于是叫醒了还在熟睡中的石鉴:“大祸临头了,你还睡得这么香!”
“我为什么不能睡得香?我还做美梦呢。”石鉴说。
“你还是快逃命去吧。”
但石鉴不以为然。山涛见劝说无望,只好说:“那只能来世再见了。”说完就从驿站后门牵了自己的驴子,逃向山阳县云台山。
路上,他念动真言,把脸往一抹,恢复常态。到达那片熟悉的竹林时,几个熟悉的人迎了过来,原来是嵇康、阮咸、刘伶和王戎,还有向秀、吕巽、吕安等,竹林诸君还在这里饮酒作乐,而阮籍也已在其中了。久别重逢,大家自然格外欢欣。在路上,山涛早已把久忘在脑后的老庄玄学搬了出来,和驴子小巨谈了一路,现在也不怕再拿来高谈。嵇康的公主妻子已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嵇云,年方三岁,端的是云一样的洁白美丽。
“她身上有曹操的血统。”嵇康对众人说。嵇康又在山脚下开了一个铁匠铺,平时他在那里打铁,向秀替他拉风箱鼓风,可谓是不亦乐乎,逍遥自在。众人之中,嵇康、阮籍、山涛三个人做过官,王戎和向秀将会做官,阮咸也会做官,连刘伶也将做几天的小官。
“偌大天下,做官之外,出路何在?”三十年以后,当山涛年近八十行将就木、反思自己的一生时,拿这话问身边的人。见没有人回答,他就回答自己:“只有竹林啊。”“但竹林被攻打之时呢?罢了。”八十岁的山涛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