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奇遇像是风箱里拉出来的强风,把山涛吹成了一只胀鼓鼓的羊皮筏子。他就这样圆鼓鼓地滚回了家。此时天已大亮,他一回到家,也不顾母亲叫唤,关上房门,赶紧看书。但见书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大家:双面术。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翻下去,先是“道”的部分,开篇却是老子的理论,然后是庄子的学说,然后儒家。此时的他还不太理解老庄的学问,只学过儒家,因此先把孔子部分读了。然后就翻到了“术”的部分,但见全是古里古怪的句子,读起来并不连贯,莫明其妙。但他记着师父的话,努力地把每一个字背了下来,一遍又一遍,化了好几天功夫,直到能不翻书而出口就来。可是直到这时,他还没有学会什么本领,没有任何变化在身上发生。但他记着师父的话:“背着,每天背,不要着急,只管每天背。”于是他继续背,也不着急,只管每天背,这样过了三年。第四年,新年第一天元日一到,奇迹就发生了。
元日早上,母亲叫他起床,换上整齐的新衣裳,戴上新帽子,带他去拜见外公外婆,然后和外公舅父等人一起喝椒柏酒和桃汤。喝完酒汤,再燃草、爆竹。爆竹就是把竹子放到火中燃烧,让它们发出毕毕剥剥的爆裂声,以便吓走一个叫做“山臊”的恶鬼。他妈曾告诉他说,那个山臊虽然长得像人,但身体只有一尺多长,脚只有一只,人要是不小心触碰到它,就染上冷热病,身体忽冷忽热的很难受的。这山臊最怕叭叭叭的声音,所以每年新年的第一年,家家户户都要燃竹爆裂,吓退这个恶鬼。爆完竹以后,家人亲戚一起吃胶牙饧、五辛盘、鸡子。然后每个人分到去鬼丸一颗,男的把它佩戴在左边腰带上,女的戴在右边腰带上。去鬼丸是用蜡将雄黄和成的,可以去鬼。曾经有一个叫刘次卿的人元日在集市上碰到一个书生,那书人一遇到鬼,所有的鬼都吓得发抖然后逃跑。刘次卿奇怪地问书生有什么法术。书生说他只不过是在手臂上佩带了一丸药。那种药以后就流传开来,叫做去鬼丸,家家都做。
就这样忙忙碌碌地过了一个元日,晚上回家时,他妈不解地对他说:“你今天怎么一整天都笑嘻嘻的?”听到这话,山涛也不解道:“我没有觉得有什么可以开心的啊。”自父亲去世以后,他几乎一直是阴阴郁郁的,今天也同样如此,但他妈说:“不对,你今天一直是笑嘻嘻的。”回到家,山涛赶忙拿出铜镜来看,真的像是笑嘻嘻的样子,不相信,再端了一盆清水来看,也是笑嘻嘻的。他百思不得其解,但他母亲很高兴,说:“我一直说嘛,要做官就要一直笑,你看现在,你还是学会了。”
“妈,你老是要我做官做官,可做官究竟有什么好?我不知道啊。”
“这个我不说,我只要让你做官。”
“那我就这样一直这样一副笑脸好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山涛继续背诵师父的那本书,背到深夜,一只蝙蝠扑击窗棂,余风把他的灯扑灭。在那暗下来的一刹那,他的心忽然亮起来了。他明白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双面术越来越精熟,最后达到只需用手在脸上一抹就能变脸的程度。抹脸总共只需两个动作,一个是向上抹,一个是向下抹。当他需要笑呵呵的脸时,就向上抹一下;一抹以后,嘴角和眼尾、眉梢就会略略向上翘。当他需要一张符合自己本性的脸时,就向下一抹,嘴角、眼尾、眉档就会略略下垂。这的确是一项神奇的本领,但山涛却是彻底失望了。他一直以为自己作为张良师父的弟子,一定会像张良那样建功立业、出人头地、声名远播,却不料他学到的不是兵法,也不是仙术,而是这么一项戏子一般的小丑本领。一想到这种本领与张良的兵法相比是一天一地,他就难过悲伤,他就要把自己的脸狠狠的往下抹上两抹。有一天他把自己的脸往下抹了三抹,把他母亲吓得见了鬼似地叫:“见了鬼了!见了鬼了!”她叫儿子恢复原貌,可是儿子把脸扭来扭去,还是老样子。她只好亲自动手,用力扯着他的腮帮子往上提,提来提去还是老样子。经过三天的努力,她见儿子迟迟不能恢复原脸,认定他患了面瘫之疾,定要去请医师来看。
作为张良的师父,黄石公在史书留有重要一笔。读史书的人读到黄石公,无不认为这是一个潇洒飘逸、欢乐开怀而又心忧天下、庄重严肃的人物。山涛同样如此。他的确曾渴望像张良那样遇到黄石公那样的奇人,获得奇术,脱颖而出,耀武扬威,出人头地。可是给他十个脑袋他都不会想到,真正的黄石公竟会传授给他这样的一项绝技。但既来之则安之,慢慢地他也就把他运用自如、自神入化了。在以后漫长的岁月中,他也的确享受到了这项绝技所带来的好处。
此后,他只要一出门,就念动真言,把手放在下巴上,往上一抹,使嘴角、眼角、眉梢都向上翘。这个世界似乎非常需要一张永远都笑嘻嘻的脸,他在学馆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友好对待,无论老师还是学兄学弟,无论是杂役还是路人,都待他热情有加。当他三年以后学满回家时,老师惋惜地对他说:“可惜你出身于庶族,不然,你一定能做大官。”庶族?少年山涛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十分困惑地问他的母亲。母亲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