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人生地不熟,想是很难压得场子。东家记不得,前两年砂河驿‘聚和林’郑掌柜投资二千两银子在忻州府开饭庄的事儿么,倒是人流车往,风风光光,年底一结帐,扣除工钱、支应、内耗,半分银子没有倒欠下许多外债,肉钱、菜钱、油火钱竟是欠了近三千两银子,年也没过好,实在难以维持,只好关门歇业了事。谁知这竟起了连锁,代州、繁峙、砂河驿一带郑家粮柜、染料行、豆腐作坊等生意大是萧条。咱们商家,贴得起银子,贴不起牌子,一旦倒了一处,极难收拾!”范氏奇道:“刘掌柜,我却不解。既是饭庄儿人流挺旺,原是生意好的相儿,为何倒关门歇业了。”刘掌柜叹道:“老太太有所不知,这开饭庄的风险正在于此,酒饭走得的明面,那银钱却不知有多少走了暗流。便是那忻州府地窄人稠,真正能上馆儿吃喝的有儿个,都不过是些达官贵人、富户士绅,时间长了走得勤了,便认了熟脸,今忘了带银钱,明权且记下,一并算了。年底结帐,帐面上倒是盈了,却有六成是呆帐、死帐,撕了脸去要,好的给你个三成五成,逢着那存心赖帐、白食的,任你三番五次上门,人家倒一口应承了是欠你,却身无分文,你恁咋地?大主儿还是官家,这个帐却是更要不得了,此等状况,关门却是唯一出路,再开下去,总是越陷越深。”范氏越发奇了:“何不设了概不赊帐的牌子?”刘掌柜摇摇头道:“货行里能,偏这饭庄就不行。沾了嘴的利,却是现做现成的生意。别的买卖总是先付了钱给你,凭钱点货;偏是这饭庄掉了个儿了,预支了损耗,收益却是未知,这就是风险。”
刘掌柜接过范氏递过的茶来,将手中的帐薄放在桌上,探了身子道:“东家,这事却要深思熟虑的好。云鹏既入我铺,便是我铺效劳,我晓得这是东家的体恤照料,若开这饭庄,且另雇了人任掌柜的好,万不可铺中人当,沾了天延村范家的生意,不是范家的倒也是范家的,这可当是足虑。想来,这是云鹏的主意,他手上的银子倒算笔资本,却万万不可开天延村的牌子。”范成德道:“刘掌柜,这话原是有理,一心为我铺上着眼。年轻人却有年轻人的心思,遇事自有章法可循,没有个成败胜算,断不会平白无故定这个主意。我们当年如何没有把生意做遍了的想头,好多机会正是瞻前顾后的失了,现下想来却是可惜。与其束缚了他们手脚,倒不如放开了手让他们干去,历练总得有,坎儿总得设,让他们知道了难,知道了险,挫挫他们未必不是好事,愈挫愈奋吗!再者,刘掌柜,该是他们出来挑梁负重的时候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刘掌柜点点头:“范东家虑的极是,是该让他们出手了。可我总是担心范家的牌子!”范成德望着门外檐下一片窄窄的天宇,神色肃然道:“放心,既立之则顾之,无险无障岂可言勇!忠庭他们回来,若不还银子,自可当借了使;若还了银子,刘掌柜自当收下。”刘掌柜奇道:“范东家,这是何意?”范成德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任自流,不放纵!”
刘掌柜郑重地点了点头。
正自说话间,命柱一路从二门过廊外跑进来,急道:“东家,村边小古道上,河西河东家为争水,聚了百十号人,两下里言语不善,怕是要出事。”
范成德刘掌柜两人忙自站起,相互望望道:“走,且看看去。”
出得村来,河下游灵岩寺边墙外早聚了百十号人众,竟各持了械器,吵吵嚷嚷,乱成一团。
早有人挤进人堆中,大叫道:“范东家来了,且让他老人家评评这个理!”
河东刘老汉持了一把铁锹,上前来指着被划拉得不成样子的河心道:“范东家,你来评评这个理来。河西原是坡地多,川地少,收成不好,也没甚收成,年轻人倒做生意走了大半,逐年撂荒,竟不足原来的七成。原几年,河东自和河西达了一条规矩,这地头上水,耕播这月,河东河西一递一天轮着上。冬日下得雪多,田粮蠲免,粮价又稳,今年他们开了上百亩荒地出来,便要改规矩,按亩分水。河东这地原缺水,不按时上水,显见干得不成样子。过了这月,地皮不透个三五寸深,这地怎么种!正撕虏不开,倒谁也浇不上,让那水白白流了!”
“刘大头,既是规矩,便有更改,那原是视情视理视势定的,今情势变了,便须得改,便是王法,也须有个因势而动,偏不成是你刘大头自家的地,自家的水?今我河西乡民出得工力无数,好歹多开出三五亩地来,原指望着这几亩地养活一家老小,自是有地便有上水的理,哪可比得你河东,有范东家罩着,各家多多少少能入得些股来,分得三四两银子贴补家用,我河西家便只靠了这地头儿生活,咋地,不让浇,谁他娘的也浇不成!”
“关三小,你那是放屁,那年你是咋说的?原是你河西家好吃懒做,把地荒了。荒且荒吧,河东家瞧着可惜,想过去垦了,你倒好,占了茅坑拉不下屎来,还有理了。原本是河西家地少,倒把那水分了一家一半儿使,已自占了多少便宜,却不晓得个理。年轻的都外出挣钱去了,眼见种地有盼头了,又回来开荒,分那水来。地且不是分的,这水自分不得!”河东有人怒吼!
那关三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