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表现在脸上,他表现在行动上。喀嚓,张太岳大笔一挥,王世贞老同志回家了。此后,在张相公持政时期,王老同志没有获得出场机会,只能在文坛上驰骋一下了。直到张江陵归西三年,王老同志才重新登场,只不过这时他已垂垂老矣。本该大显身手的时候被退场,王世贞心中对张居正的恨可想而知。
好吧,你恨就恨吧,连带着命令子孙后代都要恨张居正。据估计最初这几代恨张居正是发自内心的恨,因为张居正降下的雷霆之怒,使得王世贞的家境肯定受到了影响。他们就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耳濡目染,怎能不恨张居正。恨的时间长了,积累的负面情绪太多,会产生极大的能量,这个能量足以把这种恨意变成遗传。因此,王居正的前辈们才会不由自主地恨张居正。这么多代的遗传,就相当于生物学上的营养富集。到了王居正的时候,恨意已经充满脑海,对张居正除了恨还是恨。如果这时候没有一个宣泄口,王居正先生很有可能会“过恨”而亡。幸而王居正先生找到了,他知道他们祖辈对张居正的恨只是私人恩怨,说到底还只是些意气之争,可张居正的所作所为却是为国为民。二者相比,孰小孰大,孰轻孰重,不言而喻。找到这个关键点,王居正先生对五百年前的张居正的“恨”犹如春阳融雪,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本名叫王仇正,”王居正先生说道:“我佩服张居正前辈那种为国为民的胸怀,为了表达我对他的景仰,也为了我们家族对他仇恨的终结,我改名叫王居正。我改名决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受了张居正前辈的感化。我觉得一个人无论做人做事都要居正,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冲昏了头脑、控制了行为。
“我也没料到节目组会请我来宣讲张居正,可能他们也知道我们家是张居正的世仇。呵呵,他们说的很是谨慎,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但是在他们说出口的第一时间,我就答应了,那种眼珠掉落一地的表情我想起来就觉得搞笑。
“想起张居正死后的遭遇,我不禁悲愤莫名。虽然生前他无限荣光,也是正常死亡,但在死后遭到了清算,这个一心振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能臣干才最终落得个抄家的下场,还险些步了楚平王被开棺戮尸的后尘,家人更是被活活饿死十七口,那场面真是惨绝人寰呀。”
听到这里,欧阳奋勇胸中忽然涌出一股悲伤的情绪,他发现历来的改革者下场都不怎么好。商鞅的变法使秦国富强,但是秦孝公一死他就被秦惠文王给杀了,还是一种很惨酷的死法:车裂。王安石呢,他的改革根本就没搞起来,宋神宗在位的时候他就被贬了。张居正则是活着的时候没人敢对他指手划脚的,但死后被剥夺谥号、封号,更险些被开棺戮尸。他们的结局不同,其改革的结局也差异较大。商鞅的变法取得了成功,是因为秦孝公全权委托他,杀了他的秦惠文王也是个明君,继续着他的改革。王安石后台不够硬,虽然宋神宗支持他变法,却无法给予他绝对的权力,因为宋神宗懦弱的性格使得他必定会屈服于皇家贵族势力。张居正活着的时候,万历小皇帝还很乖,内有皇太后和大太监冯保的支持,外面跟着一大堆的拥趸,所以整个朝廷就是张居正的一言堂,反对改革的都被他以各种理由给整了,如果这都不成功,那就没什么能成功了。但是他缺少一个继承者,他全力培养的继承者万历小皇帝恨他入骨,就等着他死,好亲政呢。他提拔的次辅张四维阳奉阴违,也等着他死,好上位呢。一俟他死,他们就成了内外两个权力最大的人,怎么可能去延续他的改革,他们决不会允许自己还活在张居正的阴影中。三者相较,王安石缺个“秦孝公”,可能还会缺个“秦惠文王”,所以他的改革只是昙花一现;张居正有“秦孝公”,但缺个“秦惠文王”,所以他的改革也只是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多久;商鞅两者俱备,所以他的改革是春风化雨,生机勃勃。
是呀,要做成一件事,没有“秦孝公”和“秦惠文王”,怎么可能成功。它们就相当于我们的决心和耐心,没有决心和耐心,我们做事的结果只能是有头无尾,或者根本就开不了头。只有同时具备决心和耐心,再加上我们独有的信心,才能是凤头豹尾。三心合一,前路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