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掘坑。这次被喊到的人都很自觉的动起手来,连一贯怨天尤人的元辅仁这次也没有半句怨言。每个人心里都像是搁了块石子,有些沉重。仿佛这些躺在地上的不是八十几个临阵溃逃的逃兵,而是一年前的自己!是上天的眷顾让镇胡营的士兵们度过了从军后的一道道难关,而这些可怜人却没有这样幸运,他们连第一道坎都没有迈过去。王经恍惚的铲着土,他觉得自己并不仅仅是在埋葬这些可怜人的尸首,而是顺带着把自己的过去也一并埋了进去。现在他觉得自己称得上是一个老兵了,变成了一个不一样能干的人,从前的那个读书郎王经已经在土里了。
很快,土被填上了。原本平坦的荒原上现在多了一个土堆,看上去很是突兀。王经说:“要有个记号才行,才像一个坟。”于是队里的一个士兵从板车上拆下一块木板来,权且当作墓牌,插在土里。王经琢磨了一会儿,拿起快木炭在木牌上写下“大唐战殁者墓”几个字。他对老枣说:“虽然是被斩首的逃兵,但却未必是贪生怕死之辈。倘假以时日,严加训练,或许能成为忠勇之士,只可惜时运不济才遭此横祸。把他们写作是战殁者,也算是了却这些人临终之憾吧,死后不再被别人戳脊梁骨。”老枣点头表示赞同。
安葬好死者后,镇胡营启程追赶上大部队,跟在大队后面行进。一路上大家心情还是有些沉重,相互之间没个话讲。老枣觉得一直为几个被斩首的人挂怀不是个事,久了会影响军心士气,于是他想办法弄出点话头来和弟兄们边走边聊。大家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也就小半天的功夫,早晨那件悲惨的事情便被埋在了心底,全营的气氛又活跃起来。这时受伤坐在骆驼上的李丞嗣就想起了那个老问题:“这一场血战,究竟因何而起呢?”
这真是一个难解的疑问,大家早已经纳闷了好久,现在终于有这样一段闲工夫,可以无所顾忌地聊聊这事了。
元辅仁还是坚持他那荒诞不经的解说,但大家也就是笑笑,少有人再理他。王经说:“那天晚上听见中军营里吵吵嚷嚷的,好多人都听见的,后来敌人就冲来了。这里面莫不是有蹊跷?”
很多当夜值夜的军士证实了王经的话,他们确实也听到了中军的异动,可是后来张虎和王经打了起来,这件事也就被抛到了脑后。现在想来可能确实有点不正常。
张虎道:“都是那小白脸惹事,否则我早派人去问清楚了。”
王经白了他一眼,没理他。老枣冷冷地说:“嗤,你那天也挺给咱老兵长脸的……”
张虎被刺了一下,下不来台,梗着脖子说:“老子是让着他的……”
王经不说话,心里在暗笑。他很感激老枣帮他解围,他知道老枣在老兵与新兵之间,总是暗中向着新兵,这和李校尉有着天壤之别。
李丞嗣说:“说正经的,我听说那天晚上中军要摆什么宴席,招待甚鸟酋长。”
“对对对,确有此事,我那日路过,看见那边杀鸡宰牛了。”一个老兵恍然大悟地说。
元辅仁道:“既是这样一桩事,只消去问那发面馒头即可,那厮消息灵着呢。”
“包子!包子哎!”元辅仁很夸张地叫道。
包子屁颠颠地跑了过来,像条被召唤的狗一样。
“元哥,叫我啥事?”包子问。
元辅仁拿腔作势地把一只手搭在包子的肩上,说:“哥问你句话,中军营的伙夫粮官你可有熟的?”
“瞧您这话说得,这我哪能不熟啊。中军的押粮官鱼得志,和我就是亲兄弟一般地。他手下那一班伙夫,我个个都能报得上号!”包子得意洋洋地说,仿佛是找到了活在世上的价值一样。
“成!那你给元哥我打听件事儿,前天晚上中军那边到底闹什么妖蛾子了,害得弟兄们打得昏天黑地的。”
“这……”包子面露难色,道:“中军的事,恐怕不好瞎打听吧,要是被高中丞知道了,要喀嚓的……”他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意思是要掉脑袋的。
元辅仁弹了包子一脑门,说:“你不是说你熟么?到底还是在诓骗我哩!牛皮吹得震天响,这朋友那兄弟的,要真是兄弟还能卖了你不成?可见着是瞎说!活该天天背着口黑锅跟着我们跑。”
包子被说得有些下不来台,硬着头皮道:“我那可是真和他们熟……罢罢,今天我豁出去一回,给你探听探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