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会这样!他惊恐地想到这莫不是冤鬼作乱,或是恶鬼附了体?虽然赵成自小在坟地里摸爬滚打,从没见过真有什么鬼,但这一次他是真怕了。于是他命令全军后退半里列队,离开这一片焦臭熏天的地方。
令旗刚刚挥动,连云堡军就如洪水溃堤般地向后撤去,没有队形,也没有秩序,叫喊着拼命向后跑,仿佛是一群糟了惨败的溃军,一直退了快两里方才止住。这是这支兵马有史以来第一次溃退,也是第一次如此狼狈,但从将军到士兵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究竟败给了谁。
过了很长时间,火灭了,烟雾渐渐散去,王经他们重新回到南门外面。因为火焰的烘烤,石头砌的城墙已经遍布裂纹,顶端被熏得漆黑。城门烤焦了,噼里啪啦地发出爆裂声,仿佛一推就要倒了。
赵成说:“开门吧,进去看看,该收拾的就收拾一下,这些人也是要入土为安的。”
张虎带着几个陌刀手对着城门狠狠劈了几刀,城门就像一道散了架的骨头,哗啦啦一声瘫倒下来。
瓮城内一股浓烈的焦臭味扑面而来,众人只好捂着鼻子往里走。才走了没几步,很多士兵都迈不动步子了,有东西堵着路。王经挤到前面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瓮城中间堆满了一具具焦尸,个个烧得皮肉尽毁,面目全非。尸体肢体扭曲着,相互之间纠缠着,蜷缩成一堆一堆的,都堵在城门洞里,形成一个大尸堆,丝丝地冒着青烟,让人不忍卒睹。大家好容易推开一条路走了进去,里面的状况更惨,尸首已经烧得几乎只剩下焦黑的骨头架子,地上满是滑腻的淡黄色液体,透着一股腥味。王经很奇怪这油是哪里来的,元辅仁用脚蹭了蹭,说:“这是人油,我在乡里时有个人烧死在屋里,尸首上就满是这种油。”
王经登时感到胃里难受得慌,赶紧绕开这些油踮着脚走了过去。后面又有士兵吐了起来,老枣说:“大伙儿赶快离开这里,尸首就先别动了,这里头阴气太重,不宜久留。等过几日找几个僧人念念经,超度一下,去去这尸首上的怨气,再安葬不迟。”士兵们都表示赞同。于是大家推开满地的尸首再往前走,发现瓮城的也被钉死了。张虎正待要举刀砍门,李校尉突然说:“怪了,方才城楼上放火的那般鸟人,如今都死哪里去了?”
众人抬头一看,城楼上空空如也,不见个人影子。王经说:“多半是跑城里去了吧。”老枣让王经上城楼看看。于是王经和李承嗣一道顺着一处被烧得崩塌了的城墙小心翼翼的爬了去,朝里一望,只见城中早乱得鸡飞狗跳——李嗣业军正在四处烧杀劫掠。王经开始还以为只是士兵们在胡乱抢钱,但慢慢却发现事情远不是这么简单。城里面有好几支唐军在极有秩序的做着一些事情:赵崇泚的疏勒军三千多人,沿着各条街道戒严,把城市分割成许多块,守着不动。贾崇瓘的拨换军几百骑兵,在其间纵马巡查,四处吆喝。真正进屋劫掠的只有李嗣业军,他们分作许多队,四处进屋抢掠。若见到男丁老弱,二话不说一刀戮了,倘使肥胖富态的,便重刑拷打,只打到熬刑不过交出家中金银钱物,才一刀放翻。要是遇到有些姿色的胡女,则百般淫戏后捆在马上,拉回营中再做计较。而举着高字大旗的中军大营的兵马,则守在城中央王宫前的广场上,把李部劫得的金银财物,分门别类登记造册,再一一装在停在广场上的大车上。城里只听见一片哭喊惨叫之声。李嗣业军每劫完一处,便将尸体堆在屋内,一把火连房子一块烧了。不多时城中就烟住四起,遮天蔽日。
王经说:“真是丧尽天良,还有没有王法了!”
李承嗣说:“在这安西,他姓高的就是王法,他要打便打,他要杀便杀,谁奈何得了?”
瓮城中的人等了一会儿见城墙上没有动静,也一一跟着爬了上来,看到城中的情景,个个傻了眼,连李校尉都暗骂:“这也他娘的忒过了,就不怕生儿子没屁眼儿么。”
不多久,赵成也跟上来了,看见城里的事,脸色铁青一声不吭。士兵们见将军如此面色,知道他心里憋着火,也就一个个知趣地都将嘴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