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王经等人看得一头雾水,那么一大袋粮食,怎么这样轻轻巧巧就被弄上了城墙,那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老枣也决计弄个明白,他走到城墙根下,捡起一些麻袋中失落的碎屑,拿回来给大家看。士兵们仔细看了半天,也没在里面发现一粒粮食,只有一根根枯树枝,树枝上好像还沾了一些粉末。李校尉觉得这些粉末有些蹊跷,沾了点用舌头舔舔,又凑近鼻子闻闻,决绝地说:“娘的,是硫硝粉!”
众人都大吃一惊,王经问老枣:“如此说来他们难道是要烧死他们……”
老枣说:“八九不离十,这伙狗日的,恁地是狠心!”
王经忿忿地说:“自古道‘杀俘不祥’,这是谁下的令?怎么可以这样干?”
李承嗣说:“也不怕损了阴德,来世投个猪胎。”
士兵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声音传到赵成耳朵里,他便策马过来巡视。士兵们见官长来了,一齐噤了口。赵成问道:“瞎吵吵个啥?才打了这两仗,怎就这般兵油气,列个阵都不成样子了?”
李承嗣把老枣捡来的东西给赵成看,禀报道:“原以为是运粮的车,不想里面运的却是这个,这究竟在捣腾个啥?”
赵成结果仔细看了看,又用鼻子一闻,心陡地一沉,暗自骂道:这伙狼心狗肺的东西,也太毒了。这时,老枣走到赵成旁边,问赵成道:“参将大人也不知他们要作甚么?”
赵成脸色有些难看,他知道瓮城里面即将发生些什么,可士兵们要是知道了还会听从将令么?他最清楚镇胡营的这些兵了,打仗时血雨腥风没有一个人会含糊的,但是一遇到这样的事情,总是第一个摇摆不定。老枣和李校尉性格上的差异只有在这时候会明显地体现出来。赵成看看老枣,老枣也在盯着赵成,眼神中并没有疑问,似乎是一种质询。赵成只得说:“我也是刚知道的,是杀俘。”
士兵们炸开了锅,又开始议论起来,王经说:“那我们在这里岂不是助纣为虐了吗!”
赵成心里又是一震,是助纣为虐,还是军令如山?他自己也不清楚。赵成反复告诉自己这是尊令行事,但心底里另一个声音却和王经说的一样,他是这一桩丧尽天良的勾当的帮凶!
李校尉的大嗓门嚷开了:“都他娘嚷个啥!这是军令!就是杀老娘你又能怎地?都把鸟嘴闭上!”
趁着这个空,赵成转身逃也似的跑了,把剩下的问题丢给李校尉去处理。在部下面前如此狼狈,这是他从军以来从未有过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镇胡营士兵的议论声很快被瓮城内传出的吵闹声打断了,城上的唐军把沾满了硫磺和硝的干柴成捆成捆地往瓮城里扔,这引起了底下饿着肚子的俘虏们无比的愤怒,不给吃的也就罢了,怎么还能这么欺负人!
但很快,这种愤怒的吵闹声变成一种恐惧的叫喊,俘虏们也发现了木柴上的硫磺,意识到死亡就在眼前,于是开始了绝望的挣扎。城门早已从外面被牢牢的钉死,俘虏们只能豁出命去用身体撞击城门,做着徒劳的挣扎。随着叫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王经明显地看到厚实的城门在晃动着,他料想里面的人应该不会有任何的器具,但没血肉之躯的撞击居然也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如果假以时日,这样一扇城门也难保不被撞开。
但李嗣业的部队不会再给他们任何的机会了,城上的唐军开始往瓮城中扔火把,登时瓮城里浓烟滚滚。方才撞门时的呐喊声瞬息间转为尖利的哭嚎,犹如刀尖刮过护心镜一般刺耳,让人感到头皮发麻,心胆俱裂。城门越发剧烈地晃动,这是里面的人最后一次挣扎,虽然剧烈但依旧毫无希望——用棺材钉钉牢的几根大木栓依旧牢牢的封死了大门,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
王经惊呆了,一种莫名的冲动强烈地在脑海中激荡:现在冲过去,撬开门栓,兴许还有人活下来,晚了就来不及了!于是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勇气,他居然大喊一声:“快救人呀!”
众人听得一愣,不少人都有些蠢蠢欲动地看着老枣和李校尉,等着他们发话。老枣眼睛里冒着火,但咬着牙没有说话;李校尉拿着块沾了点猪油的破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他的那个铜头盔,一副不闻不问的神气。半晌,他才淡淡地吐出一句话:“都他娘烧成这样了,就算放出来,能救活么?就算救出来了,我们这些人里少说也是几十颗人头落地,都给我用屁股想想,值么!”
校尉话音不大,却如一声炸雷,王经的声音被瞬息间掩盖了。
士兵们都不说话了,纷纷退回原处。现实的力量往往是很强大的,有时纵有千军万马也无法突破它。王经现在总算是对此深有体会了。
城门终于不再晃动了,再也没有一点动静。瓮城中的浓烟向四处飘散,空气中充满了一股浓烈的焦臭味,就像是无数烈火中的冤魂在向唐军索命。有的士兵被呛得吐了起来,黄胆水和着早饭糊糊呕了一地。随后更多的士兵也跟着恶心,反胃,干呕了起来,一个传一个,仿佛全军一千多号人顷刻间都染了瘟一样。赵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身经百战的士兵们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