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这把火八成是有人故意点的,而那个崔之浩,定是个吐蕃细作,先装作落难的商贩混作军营,随后伺机放火扰乱,再与外面的吐蕃军里应外合攻进营来。都怪自己一时失察,惹下大祸,害了众兄弟的性命。也难怪几个活着的兄弟要指指点点,这样的大罪孽,自己还有什么颜面苟活于世,还不如痛快一死,也算光明磊落。
想到这里,老枣站起身来,卸下身上的刀和甲扔在地上,说:“你等休要议论,这件事我心里清楚得很,我这就去伏罪!一人做事一人当,也不枉为一条好汉。”说完,转身就要去找行军主簿。李校尉一把拉住他,骂道:“你他娘的犯什么糊涂,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你活腻味啦!”老枣甩开他的手说:“那么多弟兄都死了,我还在偷生,这不是要被人戳脊梁骨么!反正儿子也没了,活着也是没劲得慌,不如死了干净。”说罢又要走,李校尉大喝一声:“拦住他!”几个兵就一拥而上抱住老枣不放。李校尉又骂道:“好个不晓事的东西!你走了,倒是舒坦了,可别人就得在背后戳我们的脊梁骨了!他们会说咱们这个营的人忒无情无义,把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供出去伏军法!这再往后,谁还愿意到我们这里来?咱们就剩这几个人了,难道你要眼看着我们散伙走人吗!”
一旁拖着老枣的三个士兵也苦苦劝道:“是呀,督头,犯不着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件事我们烂在肚子里,没人敢怪您。”
老枣见走不脱,又只好坐下来,众人又是轮番劝慰了一番,方才打消了老枣的念头。事后,李校尉上报战况时,隐去了老枣私自容留生人的情节,只说是吐蕃火箭引燃了帷帐,才致此败。这份战报送到节度使幕府,参军们犯难了。论常理,这一仗唐军损兵折将,主官当要论罪坐法。但是,用什么罪名呢?军营虽被攻破,但剩余的人在那个姓李的校尉带领下一直守到援军赶到。烽火台没有被攻破,这就等于军营没有完全失守,所以用失地法处理主官是没有道理的。那么,这一仗只能算是失利,领兵的将官最多也就是个降职而已。但是,即便是这样一个校尉,那也是朝廷的命官,降职是要上报朝廷的,这就给节度使老爷脸上抹了黑,是一件得罪人又不讨好的事。何况那个校尉坚守一夜,多少有些功劳,表现也可圈可点。参军们左右一寻思,干脆功过相抵,不罚不降,谁也不去得罪,这件案子也就这么对付过去了。
正巧,那时军中还有一营兵马,一场恶战后也被打得七零八落,领兵的战死了,士卒损失大半,正愁没法安置。这下好了,两营并一营,让那个姓李的去带这些残兵,也算是一举两得,功德无量。又过了几日,兵部送来一份公文,要求陇右镇抽兵去往安西添防,以安定西域。于是参军们又费尽了心思,把本镇中战斗力最差的兵马统统选了出来,凑足了人数一并打发到安西去。李校尉的那个营自然也在其中。
李校尉和老枣被远远地打发走了,但这对于他们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幸运。一者,到了安西后,没人再知道他们败军之将的身份,没有人还会在背后嚼舌头,一切都从头开始;二来,他们的手头又有了可用之兵。幕府参军们指派给李校尉的那个残营,其实原本是一支颇为强悍的部队,哥舒翰拔石堡城时,这个营冒死进攻,伤亡惨重。带队的军官冲在最前面,一开始被雷石砸死了。而士兵们却丝毫不乱,很默契地自发组织起一次又一次顽强的进攻。一个时辰打下来,两百多人的队伍只剩下六十来人,于是他们被撤到了后方休整。但参军们哪知道这个营中都是血气方刚的汉子,他们只凭簿册上的数字,就断定这是一支扶不起的败兵。于是这支部队被冷落在一旁,好久都无人问津。最后,参军们像丢垃圾一样,把这个营丢给李校尉,又顺手把他们一起丢到了安西。
但是这地的确确不是一支败兵,人数虽少了,但是魂没有散。老枣只看了这群兵第一眼,就对李校尉说:“这些人绝不比我们战死的弟兄们差!”李校尉将信将疑,试着把队伍拉出去练了练,结果发现此言不虚。其实,这就是习武习武所在的那个营。习武这时也在这个残营中,也就在这时他第一次认识了校尉和老枣。
不久之后,这支兵马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安西一个新进夺占的叫连云堡的地方,设寨筑垒,从此戍守于此。
这就是后来的镇胡营。
而李校尉和老枣,就是镇胡营的两根压不垮的台柱子,一个支打得七零八落的兵马,愣是被他们两个重新撑了起来。没过多久,镇胡营就被整得井井有条,军纪肃然。
后来,安西都护府给镇胡营补充了员额,但也没有恢复先前两百人的建制,只维持在一百人左右,随战随补。到王经投军时,总算又多了一些,达到一百五十人。
且说校场演武大获成功之后,王经的戎马生涯变得充实了很多,枯燥的阵法枪法操练终于退居次要地位,而许多新的训练项目一个接一个地展开:骑马、射箭、驾车、扎营乃至生火造饭……一样样地学,不过对步军来说,每一项要求都不太高,学会就行。所以这些日子过得轻松而自在。当然,也总会有一些不如意的事,比如睡觉就睡不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