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城中的药铺里看郎中。
郎中给老枣把了把脉,又看了看舌苔,说:“身体无有大碍,只是急火攻心,犯了心病,需调理一阵才得好。”于是开出一张药方让校尉去抓药,又关照校尉每日将老枣送来针灸一次,月余即可见效。校尉按老郎中说的一一照办。大半个月后,老枣眼睛亮了,行为如常,他才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当然,这件事还是在老枣心头留下了很深的伤痕。病好之后,同伍的弟兄们都觉得他性情大变,原本他那臭脾气和李校尉一样,整日吆五喝六,争强好胜。现在居然有些沉默寡言起来,遇到人只是点一下头,别人闲扯他也只在旁边听,很少插嘴。不过对营中的新丁,老枣却一改往日凶狠的态度,常常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这让他博得了一个爱兵如子的美名。李校尉对其他人说,老枣八成是把这些毛头小子看作自己儿子了。论理,当教头的不该是这态度,这样会治军不严。但细想想老枣活得也不易,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吧。
战事结束后,都护府论功行赏,李校尉陷阵有功,提拔为仁勇校尉,老枣据传也有功,却查无实据,所以依旧当兵。后来李校尉念旧情,提拔他当一个百夫长,还在营中任职。又过一年,朝廷派兵征西,李校尉带着他的兵到了安西驻下了。
起先时,连云堡还在吐蕃手里,老枣这一营先在山羊峡口驻扎下来。山羊峡的形状像一条羊肠子,弯弯曲曲的。峡的北口驻着唐军的营寨,南口就是吐蕃的营垒。一条驼马道从峡谷中穿过,常有商贾往来其间。两边的军营就如同两个个税卡,商人经过这一头时,唐朝课一次税,走到那一头时,吐蕃又课一次税。除此之外,从没有战事发生,双方很长一段时间都相安无事。不过,平静的水面往往掩藏着湍急的漩涡,战场上的平静常常暗藏着新的杀机。从在羊肠峡扎下营寨的那一天起,李校尉每时每刻都在思索怎么才能把对面谷口的那颗钉子拔去。因为手下人少,强攻难以奏效,李校尉决定用火攻制敌。他暗暗差人在营中储备了干草、油、硫磺等引火之物,分开存放在军士们的营帐中,不让过往的客商看到。计划等秋冬季节一到,西北风一刮,就找个机会派人潜到对面去放火,一把火烧了这吐蕃寨子。在这之前,唐军要照例出操收税,摆出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以此迷惑对手。李校尉踌躇满志,他的算盘可谓万无一失。他时常派细作扮作商人到对面哨探,只见吐蕃军防备极为松懈,根本不知道大难将要临头,这更加强了校尉打赢这一仗的信心。
不料老枣的一个疏失彻底毁掉了这个周密的计划。当年盛夏的一天,烈日当空,一个遍体鳞伤的年轻后生跌跌撞撞地跑到唐军营前,大呼救命。那日正好是老枣当值,他见状赶忙将这后生扶进营来细细盘问。那后生说:“我本是唐人,名叫崔之焕。先前一直和兄长在边地做丝绸生意。去年贩一批绸子到逻些城,不想折了本,流落异域,典身为奴,在此地西南三十里处替人牧羊为生。小的本是商贾,从未放过羊,故而时常把羊弄丢。那吐蕃庄主是个凶狠异常的人,每次都用木棍把小的打得皮开肉绽。昨日又打,小人实在吃打不过,才冒险逃出来求救。万望军爷见怜,搭救小人回乡,与家人团聚。”说罢,声泪俱下。老枣细看此人,一身旧衣裳上血迹斑斑,衬里的衣裳却是件破绸衫,大约先前真是富庶过的。一口汉话带着点关西口音,也不像是吐蕃人装扮的。可怜他年纪轻轻,怕也是第一次闯西域,就遭此劫难,有家难回,也是个苦命的人。老枣不由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也是这般年纪头一回来到关西,竟死得那般惨烈……他不由动了恻隐之心,有心搭救这个后生。于是他命军士扶此人回帐歇息,等明日再送到后方兵营中。
军士们都知道老枣的秉性,只要见到那些十六七岁的后生就像见到了自己儿子一样,他都会留心照顾,因而军士们对这件事谁也没有太在意,只当是成全老枣一片善心,把崔之浩安顿好了后也就各干各的事去了。当天晚上,老枣睡得正熟,突然响起了一阵梆子声,只听营帐外有士兵大喊:“着火啦,烧起来啦!”老枣一惊,立刻跳起来,提了刀跑到帐外。只见营中一顶帐篷烧了起来,因为帐中藏着引火之物,火烧得极旺,火焰翻卷着朝天空中冲去。官兵们纷纷用木桶提水救火,但无济于事。不一会儿火借风势扩散开来,营中的帐篷相继着了火,李校尉先前储备下的硫磺油料,现在反成了大火最大的帮凶,把整个军营烧得像个大火炉,连夜空也映出了红光。营中的士兵呼号、奔跑,乱作一团。正在此时,营外忽然四面喊杀,吐蕃军如神兵天降,乘夜破营而入,在人堆里乱砍乱杀。唐军方才只顾着救火,哪想到敌军会突然袭营,大多数人都是赤手空拳,有的连衣服都没穿,毫无还手之力,于是只能四散奔逃,终被吐蕃军杀得血流成河。只有像李校尉、老枣等少数经验老道的戍卒,预感到情况不妙,随身带着兵器。这些人见营中已难保全,于是纷纷冲出军营向北撤去。
营北面有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座烽火隧,虽然有些残破,但地势险要尚可支撑一阵。几个逃出火海的老兵跑到这里,先点了烽火求救,随后各持陌刀守在围墙的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