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涕泪横流。
从此,这个老兵就从习武的生活中消失了。
又过了没多久,这支兵随朝廷征西大军开拔,几经征战,就到了安西这个地方。
王经和习武也很处得来,大概是因为救过自己命的缘故,王经总觉得他和习武的关系比别人都铁。可包子说根本就没这回事,习武对谁都是这般亲热。据包子讲,大概从孙老卒走的那会儿起,他就成这样了。习武是个极聪明的人,老兵一走,他就知道自己在营里的地位发生了变化,于是处处小心,从不做出格的事。而且,习武极会揣摩别人心思,只要相处片刻,他就会知道别人想要些什么,于是就想法帮别人去做。因为这样,习武很快成为营里极受欢迎的人物,从校尉到火兵,没有他不熟的人。
包子说,像习武这样会琢磨别人心思的人,如果有点坏心眼那是很可怕的,但好在习武不是这样的人。大概是因为从小无依无靠的缘故,他只是想尽可能多交几个朋友,这样心里才踏实。
王经分辨不出包子口中的习武到底有多少吹牛的成分,但是就他自己感觉习武确实是这样一个很乖巧的人。习武每天收操之后都会抽空找王经聊会天,聊的都是些漫无边际的事。但王经却总觉得习武有时会明里暗里地开导自己。
有一次,习武问起王经:“你读过书?”
王经说:“读过几年,可现在一点用也没有了。”
习武说:“别说没用,读过书的人就是和当兵的不一样,凡事想得都比别人远。”
王经说:“这有什么用,读书人受欺负,到哪里都一样。”
习武说:“这可不一定,你看那个给你小鞋穿的大胡子,战场上厮杀了也有十几年了吧,砍下的人头也有上百,可到头来只混到个校尉。再看看你兄弟赵将军,来这里才几年,提拔成游击了,手下管着这里几千号兵,连牛逼烘烘的李二,见了他也只能点头哈腰的。论武艺,参将不见得比校尉强多少,论军功兴许也还差些,可怎么就提拔得这么快?还不是因为参将读书识字。如今安西做主的是御史中丞高仙芝,虽说是个高丽人,可向来崇慕大唐风物,尤喜读书人。一般不会打仗的书生,就在他幕府里谋个职,衣食无忧且还风光;要是会打仗,那就更了不得,早晚是要当将军的。所以兄弟你目前虽不济,可早晚要往上窜,他们不敢压,更压不住。凡事要往好处想,这样才有活头。”
王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席话说得他心里无比舒坦,好像封侯拜相就像注定的事一样,可仔细辨辨,又觉得只是个空心汤团。习武就是这样会说话,让本无希望的人觉得希望无处不在。所以王经和他说话总觉得十分舒心,平日当火兵的苦闷也减去了不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冬日无战事。
入冬后没过几天,天上就飘起了鹅毛大雪,强劲的西北风卷着漫天的雪花四处横飞,几乎就像一片白雾一样,遮蔽了军士们的视线。放哨的士兵站在岗楼上,瞪大了眼睛也看不见十步以外的人影,于是李校尉只好把哨位撤掉了。起先几天营里还坚持操练,后来天出奇地冷,握着刀枪的手时间一长就和铁皮冻在一起,只有用热水浸了才能化开。于是操练也取消了。当然军士们不会闲着,扫雪铲路是他们冬日里要做的最主要的事。镇胡楼到连云堡只有一条粮道,雪封了路,车帐粮草就没法运上来,官兵们就只能吃窖里的储备度日。等到大雪一停大家就赶忙提着铲镐出营铲路。冬日里的天说不准,有时雪停能有十天一个月,可有时只有三两天,甚至只有半天,所以军士们铲路常常都要前功尽弃,刚铲了半条,就又被雪封住了。不过尽管如此,铲总比不铲要强许多,如果任由积雪堆压,等雪压成了冰,就再也铲不掉了。
在这些日子里,王经十分积极地参与到铲路的事务中。他想借着这个机会接近营里其他的士卒们,试着结识一两个人,但是结果却让他十分失望。军士们,尤其是那些刀手,就好像事先商量好了一样,都用一种相同的漠然的目光看着他,说话时,两眼的焦点多半从王经脸旁绕过,落在他身后的某个地方,好像不是在看一个同营的士兵,而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百姓,甚至是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树。这实在是让王经心肠冷透。李校尉也依旧对王经十分冷淡,每次从王经身边经过,鼻子里都会发出一种阴阳怪气的声音,比如“哼”、“嘿”、“嗤”等等,这使得王经一度认为其他士兵对他的冷落是和李校尉有关系的。但包子说事实并非如此,营里风气向来这样,刀手是士卒中最牛气的一群人,从来都是目中无人的。他们都是立有战功的士兵,手上沾过吐蕃血,平日里校尉宠着,老枣护着,谁也不敢招惹。四十几个人连同校尉和老枣在内抱成一团,就像拜过把子一样,很少和没战功的新丁交往,有些会钻营的兵削尖了脑袋去巴结,结果都是碰一鼻子灰。不过,至少有一点他们做得还算光明磊落:无论是谁,只要能在战场上砍下一两颗吐蕃人头回去,就很快能够融入这个圈子,和其他刀手称兄道弟,别无二致。老兵姓孙,大家都以为他会让那个捡来的孩子续孙家的香火,但是他却没有,反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