乎是一路小跑地回了赵家庄,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赵进士。进士起先还死活不信,后来见两人神色不像是在耍弄他,再三追问后,终于信了。于是立时狂喜,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先生,竟像个撒了欢的疯孩子,在书房里又跑又跳,踢桌子摔椅子,丝毫不成体统。半晌又由喜转悲,搂着两个门生痛哭失声,如丧考妣。王经和赵成看得目瞪口呆,不知是该贺喜师傅呢还是该劝慰他。
过了很久,赵守礼大约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擦了擦眼泪,苦笑着说:“见笑了,见笑了……三十年啦,憋得太久啦,控制不住……”
王经见场面有些尴尬,也就附和着说:“先生不必过于悲戚。五十中进士,正是时来运转之时,等来日考过了省试,吏部选了官,定然前途无量……”
师徒又聊了一会方才散去。次日,赵家庄学馆里热闹非凡,城里来的官轿在门前吹吹打打地要接人,乡里乡亲的纷至沓来向新科道喜,先前教的那批娃娃们都挤着来看先生坐官轿,赵进士为打点众人忙得不亦乐乎。末了,在临走时,他还偷空去看看老王头。
老王头见到赵进士,免不了要说一番恭喜的客套话,不过赵进士也看得出,老王头话里带着失望,于是也就开门见山地说:“惭愧惭愧,折杀赵某了。你孙儿的事,我没能善始善终,实是有愧。”
老王头忙说:“哪里哪里,十年时间,够费心的了。”
赵进士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银块摆到桌上,那正是十年前老王头的那块,十年时间,银子的颜色都有些变暗了,但样子一点没变。
“这是你十年前给我的,当时我怕误人子弟,一直没敢用,只想来年令孙学有所成,再纳不迟,不想未能如愿,理当奉还。”
老王头哪里敢收,赶忙推辞说:“不可不可,怎么好这样。”赵守礼却硬是要给。两人谦让一番,老王头见赵进士心意已决,只得拿了。
“唉……只可惜你一走,赵家庄就没个教书的人了。”老王头叹着气说。
赵守礼摆摆手说:“教人习字,这样的人多了,将来庄上凑钱再请便是。你孙儿的课业,该教的也都教了,再往下就要靠他自己了。他应考明经,每年时时温习,按时赶考,总有高中之日。”
“哦……我在家时,一定常督促他,不会耽误的。”
不过即便是自己高中了,赵守礼还是觉得科举之途希望实在是太渺茫了,皓首穷经何日是个头呢?他有心旁敲侧击劝劝老王头,不要一根筋误了孙子前程,于是说:“王老伯啊,要说天下路途也多了,你看像我这样读书读到黄土埋了半截才混出个出身,值么?”
老王头眼睛里放出虔诚的光,说:“值,怎么不值,我王家要是有一个像你这样的,我死也瞑目了。”
赵进士见老王头是认准了这条路,想来劝也无用,便起身告辞了。当日一家人被官轿抬着吹吹打打进了城,停留一月又前往长安等候省试和铨选,从此再也没回赵家庄。
第二年正月里,王经和赵成依旧进城赶考。考完之后,两人没急着回去,在城里多住了两天,四处转转长长见识。是年,边庭有警,而府兵缺额甚多,不堪大用。于是朝廷在中原募兵以供边庭之需。洛阳一地便征募两千余人,在彍骑营里训了半年,方才成军。正月里大军将要开拔,于是在城外校场上摆开阵势,校阅观兵,以振军威。
消息传出,洛阳城万人空巷,百姓扶老携幼去校场观看这一盛况。王经和赵成也挤在人群中一起前往。只见偌大一个校场,被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就如铁桶一般。校场中间竖一大旗,旗上书御制“长征健儿”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两千军士分作两拨,各靠校场东西列阵对峙。靠东一阵皆持赤旗,靠西一阵持皂旗。校场以北搭一凉棚,供当地州官府尹及驻军将佐坐镇观摩。
晌午时分,只听一通鼓声,校阅开始。先校弓马,兵士们在场南竖一排草靶,红皂两队各出二十骑,纵马飞奔,在马上搭弓放箭。只见一阵飞箭如蝗,靶上已满是箭支。场上顿时鼓角雷动,一旁观望的百姓连声叫好,人声鼎沸。
赵成在一旁看得兴起,连声赞道:“好武艺,好武艺!真是不虚此行,想你我也算是堂堂七尺男儿,平地上尚且不会开弓搭箭,这些军汉马上飞射竟箭无虚发,实在佩服。”
弓马之后就是步射。百余名弩手射完之后,军校清点靶上箭数,持红旗的一对多于皂旗一队,顿时赤旗阵中鼓角齐鸣,官兵喊声雷动。皂旗一方只能憋足了一口气,等待下一回合。
紧接着就是步军操习。两方各出一方阵兵士,手持兵器上阵。王经定睛看时,那些兵士手中全都拿着把船桨样的长杆双刃大刀,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