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出现了一队人马。
发现王经的是一队唐军哨探。
这支队伍约二十来人，都骑着马。兵士们穿褐色戎装，戴顶铁盔，腰里各别刀箭。领兵的是个老卒，身体健硕面相苍老，一张被朔风吹得布满沟壑的脸像一颗风干了的枣子。胡须用刀刮掉了，只留下短短的胡茬。
老卒本姓曹，但因为那张枣子脸，兵士们都戏称他“老枣”。老卒心胸宽厚，不和弟兄们计较，久而久之大家反倒忘了他的真名实姓。队伍月初出营巡哨，在山里转了一大圈，连条吐蕃狗都没见着，于是收兵回营。刚出了山口，还有二十里平路就能回到哨楼，大家因而都有些懈怠，一个个猫在马背上不死不活的，只有老枣还挺着腰板四处张望。
突然，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弩手一个激灵，像是看见了个活物，他揉了揉眼睛仔细瞄了瞄，觉得像是个人。
“都头，前面有东西，好像是个人。”他向老枣报告。
“亏你还是个弩手，眼睛就和瞎了没啥两样”老枣骂道：“老子在山坡上就望见了，那就是个人。”
“荒郊野岭地咋就躺这了呢？”弩手疑惑地说。
老枣没好气地答道：“我怎么知道，你还不上去看看。”
弩手夹一夹马，一溜烟地跑了过去。水塘边躺着的还真是个活人，半个身子浸在浅水了，还在一扭一扭的。再仔细一看，这个人穿这件破旧的吐蕃袄，背上还有伤。
“是个半死的吐蕃人！”弩手朝队伍那边喊。
“是吐蕃人就把脑袋砍下来，回去好报功！”队伍那边答道。
于是弩手从马上跳下来，拔出腰间的横刀就要割首级。地上的人大约也听到了拔刀的声音，急急地挣扎了一下，从沙哑的喉咙里憋出几个字来：“且慢动手！”
“嘿……”弩手愣了，疑惑中高高举起的刀又收住了，于是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中原人……河东……不是吐蕃……”地上的人吃力地答道。
弩手大惊，赶忙又向远处喊道：“不是吐蕃，是个唐人！”
“娘的，到底是什么人！看清楚！”老枣远远地骂道，也不等弩手再回话，他径自驱马向前，颠颠地跑到水塘边。
“确实是个唐人，他会说汉话。”弩手又一次回禀道。
老枣没有理会弩手，冷着脸盯着地下的人看了半晌，一言不发。那人大约也听出了又来了一骑，努力地扭过头来，从嘴里又蹦出几个字：“军爷救我……”
这时，其余的兵士也都策马为了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个躺在水边的家伙。
“是个唐人，他会说汉话。”弩手热心地向众人介绍着他的发现。
“众军爷救命。”地下的人又说了一句。
众军士面面相觑，都有些吃惊，地上的人果然是个唐人，可荒郊野岭的，他怎么会在这里？弩手看见大家惊异的神色，很来劲，于是拿腔作调地对着地下的人说：“亏得老子我眼尖，要不你小子躺着个地方，半年也见不到一个人，只能活活饿死喽……哎，你怎么会搁这儿的？”
那人没有答话，只是一阵干咳，咳完了在地上喘着粗气。
“把他带回哨楼吧，不然他就没命了。”队伍中有人说道。
“他命不该绝，这么荒的地方偏偏被我们撞上了，是该救他一命。”另一个兵附和着。
但是兵们说了不算，于是大家把目光一致投向老枣。
老枣骑在马上回望了众人一眼，没有立刻表态，似乎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从马鞍上取下自己的干粮袋，拿出一个牛皮水囊、两个面饼丢在地上，回头命令众人道：“这些吃食留给他了，我们继续赶路。”
这道命令让军士们很是失望，大家都觉得把这个可怜人丢这里喂狼实在是太不尽人情，于是最先看见王经的弩手便挑头说道：“都头，这要把他丢下，那就和杀了他没什么两样。要是个吐蕃人倒也罢了，可这好歹也是我们大唐的人吧，岂能见死不救？”
“你就知道他会说两句汉话，可怎么没看见他穿着一身吐蕃狗皮！会说汉话就是唐人了？那吐蕃的细作哪个不会说汉话？”老枣反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