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看他说得那么可怜,再加上都是同胞,我心一软也就答应了。在西班牙我们都用西班牙名字称呼对方,我给他起了个名字叫Ruben……”
“你的西班牙名字叫什么?”
“Benita。和Bonita的发音是近似的,意思是漂亮的女孩。”
华芳菲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
“Ruben这个人是个很能吃得起苦的人,他虽然语言能力差,但补习的态度很认真,除了上课和补习,他也打工赚取生活费。他……很痴迷舞蹈,有时我去他那里,看到他在努力的练习,那种全神贯注的模样看起来……很帅气。”
林清笑了,他大致猜到会发生什么了。
“我们走到一起了,……”华芳菲坦率地说,脸上带着微笑,“我们一起吃饭,一起补习,当我教他Delicioso这个词时,他和你说了同一句话。刚才我真是吃了一惊,还以为他又出现了啊。”
话里带着一点感伤。
“哦,是吗?”
“这不是第一次。”华芳菲苦笑着摇摇头,“我还记得在西班牙一起过的第一个圣诞节,我们在租的小公寓里做了几个小菜,那天晚上,他为我唱了一首歌,一首西班牙语歌。那时候他的西班牙语连发音都没掌握好,可是他却用心学唱了一首歌,唱给我。”
林清笑不出来了,他完全理解这个男人的心情,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学唱日本歌的情景:反复听着录音,用汉字一个字一个字的标出读音,然后把这些拗口的句子背下来,还要跟着原唱练习。这一切很费劲,也需要很大的耐心和精力,但这都是为了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开心。当年王琳听了自己唱的《恋人》,热泪盈眶,华芳菲听了Ruben的歌,相信也会十分感动。
“Por una Cabeza,一步之遥。”华芳菲沉浸在回忆中,“他的发音很怪,但唱得很认真,很用心,那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歌,因为他是用心唱给我。所以,那天你在年会上唱这首歌时,我真的震惊了,……太像了,而且,你竟然也会跳探戈,——那天是我在带动你跳舞,很多年前,是Ruben在带我。那天晚上他为我唱完后,我们在小房间里共舞,他当时很愧疚,说没钱给我买一套好的礼服,还说,总有一天他会和我有一个美好的未来,我们会有一所大房子,里面会有一间专门的舞蹈房,他会和我在晚餐后穿着礼服共舞……”
华芳菲潸然泪下,她把杯里的酒喝光了,又倒了一杯,这次她不是浅浅倒半杯,而是像倒啤酒一样,倒得满满的。她盯着酒杯看了一会儿,又喝了很大一口。
“他现在在哪儿?”林清轻声问。他其实隐约猜到了什么。
“在天上。”华芳菲指指天空。
“啊……”
“否则,我还会至今单身一人吗?……我现在有了大房子,也有了舞蹈,如果我愿意,我甚至可以买下一间舞蹈学校,可是那个应该与我共舞的人,……已经去了天堂。”
林清咽了一口口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是为了多赚点钱……我们在西班牙活得很艰苦,每天上课、打工,只能睡四五个小时,生活还很拮据。他为了让我不用这么辛苦,就拼命想办法赚钱,后来,有一个当地的华人介绍他一份工作,每次工作时间短,报酬却很高,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林清摇摇头。
“发信号。”
“发什么?”
“发信号。他一直不告诉我,我是在事后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塞维利亚和摩洛哥就隔着个海,离直布罗陀海峡又近,所以当地的北非移民特别多,每年偷渡来的北非人也特别多。当地的犯罪团伙协助他们偷渡,一般每隔一段时间,就在深夜接应偷渡客从海上偷渡过来,Ruben就负责在看到海上的信号后,按照别人的指示,向海上发信号。海上的人看到信号,就会登陆。”
华芳菲抽泣起来。
“我只知道他隔段时间就会在深夜出去,每次回来都能拿回10000到20000比塞塔来,有时还能拿回美元,我们都很高兴。可是有一天他出去了,直到第二天晚上都没回来……后来另一个和他一起的中国学生告诉我,那天晚上警察早就埋伏在了附近,偷渡的人刚踏上海滩,警察就冲了出来……他们告诉我,Ruben吓坏了,他沿着海滩拼命跑,拼命跑,警察叫他站住,可是他不知是太害怕了还是听不懂,还是拼命跑,拼命跑……他手里还拿着用来发信号的灯,拼命跑……后来警察开枪了……”
啊!林清在心里暗叫一声。最坏的结果真的发生了!
“Ruben就这样死了。”华芳菲看着天花板,泪眼朦胧,“这是我内心永远的痛。从那以后,我一直形单影只,多少个夜里我从梦中惊醒,发现枕巾湿湿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再也没有跳过探戈,再也没有听过这首Por una Cabeza。虽然我买了这首歌的唱片,买了有这首曲子的电影,什么《闻香识女人》、《真实的谎言》,可是从来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