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抬起头,吃惊地问道:“你是……馨儿?”
老妇一愣,扭头疑惑地打量着钟鱼,“你是谁?”
“我是钟鱼啊。”钟鱼摘下头顶的帽子,“大脑袋钟鱼,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在木材厂水塘边一块儿玩来着,还在废砖窑一块儿野餐来着,有小蚂蚁,英红姐。”
“钟鱼?”老妇努力地回忆半晌,才点头道:“哦,影绰有这么个人……五十多年了哈。”
“是啊,大半辈子了……你过得好啊,馨儿?”
“嗨,多少年没人叫小名了。”馨儿有些不好意思,“……过的呢,凑合,大儿子呢,经过这段时间的穴位激光照射疗法,也能扶墙走两步道了,小儿麻痹后遗症……小儿子呢,在大西北接受教育呢,再有半年也就出来了,都是父母没教育好,走错了路……孙子跟我,小家伙六岁了,也能帮我端茶递水干点活了……政府一直给着低保,吃得上饭,挺好。”
钟鱼看看她,身上穿着皱巴巴的廉价衣裳,凌乱没有梳洗的头发,塑料袋里装着蔫黄的处理蔬菜,不禁叹了一声气:
“老伴儿呢?”
“没了。”馨儿干脆地说,又撩了撩头发补充道,“不知道活着还是死了。”
钟鱼点点头,明白些许,“我天天到这家超市买菜,怎么第一次见到你?”
“刚搬过来,原来房子租金涨了,这边便宜点。”馨儿轻描淡写地说。
“哦。”
馨儿的注意力又回到袋子里的蔬菜上,“来晚了点,打折的新鲜菜一早才有,鸡蛋也没买到,孙子一直嚷着吃炒鸡蛋呢,我这腿脚……”
“鸡蛋,我有。”钟鱼解开自己的口袋,两手抓起鸡蛋往她的袋子里放。
馨儿急忙阻止道:“不要这么多,有三五个就够了……你是买的打折的?那我得给你钱。”
钟鱼将自己的鸡蛋一股脑地放进她的袋子里,然后抬头道:“馨儿,不要钱,是我还你的……你还记得吗?在昆明火车站,你送给过我两个煮鸡蛋。”
“好像有这么回事。”馨儿笑道,“我给你俩,你还我一堆,那也还得忒多了。”
“不多,你救过我的命……”钟鱼又从衣兜里摸出钱来,数出一叠递给她,“还有你借给我的六十二块钱,也该还你了。”
“哎呦,你说你,多少年的事儿了,记性怪好。”馨儿收下钱,爱惜地折好,揣进衣兜。
钟鱼趁她不备,又偷偷把一千块钱藏进她的塑料袋里。
“你也挺好的哈,老钟?身体还硬朗?”
“有些零件也不中用了,唉,老咯。”
“这人呐,无论啥光景都不能懈松,把活着的劲头卯足喽,零件才不容易生锈。”
“呵呵呵,没错。”钟鱼笑道。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家做饭了,两张嘴等着我呢。”馨儿站起身向钟鱼道别,“你明天还来吗?”
钟鱼看着她,那双凉沁沁的大眼睛再也寻找不到了——“不来了。”钟鱼笑着摇摇头。
“哦,那我先走了。”馨儿提着口袋转身去了。
钟鱼目送她步履蹒跚的身影渐行渐远,湮没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不禁喟然长叹。
火红的旭日冉冉升起,照耀着城市的鳞次栉比;街市上车水马龙,飞长流短,行人匆匆,街景繁华,生机勃勃。崭新的一天开始了,预示着许多的故事即将上演,许多的希望即将启程,许多的梦想被点亮……
两个系红领巾牵手上学的孩子蹦跳地从钟鱼面前走过,唱着欢快的歌谣——“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钟鱼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绽放出一个微笑,宁静而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