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气了结了最后一桩心愿,此时疲惫不堪,他走在人行道上,大口喘息着,胸口一阵阵发紧,他扶着一颗行道树,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钟鱼感到一阵天晕地旋,捂着胸口慢慢地瘫倒下去……
等他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鼻孔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插着输液针头。钟鱼转动着脑袋四下张望。医生走过来俯身询问:
“大爷,您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钟鱼虚弱地点点头,“好多了。”
“您把家人的电话告诉我好吗,我通知他们。”
“不用了,我就是迷糊过去了,人老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还是通知家属吧。”医生轻言细语道。
“我说不用就不用。”钟鱼挣扎着要起来。
“大爷,您的病可不轻啊。”医生摁住他。
“什么病?”钟鱼问道。
“这个……”医生欲言又止。
“实话实说吧,我不能吓过去。”钟鱼无所谓道。
“大爷,您的肺病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程度,肺组织已经弥漫性纤维化了。”
“还有救吗?”
“……需要治疗,您不要有心理包袱,目前的中西医结合疗法还是可以……控制病情的。”
“明白了……”钟鱼点点头,半晌他长叹一口气道,“我知道哪里能治愈我的病,那里空气新鲜,四季如春,漫山遍野都是绿色植物……那里的山水最养人,那里的山水最养人……该回家了。”
医生看到这位花甲老人的脸上现出幸福徜徉的微笑。
钟鱼吃力地从床地下拖出一只大旅行箱,放到床上,打开来,从衣柜里取出几套四季衣裳,叠整齐了放进去,英红托付他保管的扑满,五十多年了,钟鱼从来没动用过里面的硬币,扑满表明的细微裂痕,已经被他用胶水粘好了;还有苟菲织给他的围脖,四十年了,有些褪色,有些糟朽,钟鱼用樟脑球防蛀,散发出一种浓重的味道;还有土肥的骨灰盒,土肥生前请求他带回火佬寨,埋在肖巧身旁。最后是春萍的骨灰和遗像,钟鱼看着她怅然一笑:
“你们都走了,就剩我自个儿了……老伴儿啊,我带你去云南,火佬寨,就是我当年落户的地方……那里好啊,有竹林、山泉、森林、野花,还有鸟的叫声。没这么多车,这么多人,这么闹腾……我也活不了几年了,死了咱俩就安葬在那里……而且,我要偿还欠下的一笔良心债,这笔债压在我的心头,太沉了,压得我都喘不过气了,如果有生之年还不上,死了我都闭不上眼……”
钟鱼一行清泪流下来。
电话铃声蓦然响起,钟鱼揩干眼泪,走去拿起话筒——“喂?”
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姐夫啊,我是夏萍。”
“二萍?”钟鱼一怔,“……你,你还好啊,二萍。”
“好啊,你呢?”
“我也好……”钟鱼努力地压抑着咳嗽,“晓牧他们好吧?”
“好着呢……一家人买了大房子,搬出去单住了,都忙,孩子也上学了,不用我带了。”
“你的责任也尽完了哈。”
“是啊,心操够了,省心了……”二萍叹息道,“就是觉着冷清清空落落的。人老了,就想身边有个人,陪着说说话,心里就不孤苦了。”
“是啊,人老了都这样。”钟鱼附和道。
“我呀……现在不知咋了,还特别念旧,想念家乡,想念过去的老人,过去的老故事……钟鱼,你说我是不是该回家了,咱俩说说话,我记不清的你帮我回忆回忆。”
钟鱼沉默半晌方道:“二萍啊,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才六十来岁,还没到总结的时候,得活个精气神出来,后头的好日子还长呢,啊……人生呐,就像一粒种子,不知会被带到什么地方,落地生根,拥有自己的一方土壤,那里就是家。”
那头沉默半晌一声轻叹:“……明白了。”
钟鱼放下电话,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扶着桌子喘息着对自己说:
“不能再欠良心债了。”
钟鱼买好了次日开往云南的火车票,给欢欢笑笑写下一封长信,和房产证放进一个纸袋里,压在自己枕头下,然后他戴上帽子,走出家门,蹬上老年车,去超市买菜,给欢欢做最后一顿晚餐。
半小时后,钟鱼提着几大口袋食物走出超市,疲惫地坐在外面的座椅上歇息,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提着一袋青菜蹒跚走过来,她的腿脚似乎不太好,一瘸一拐的。老妇在钟鱼身旁的位置上坐下来,从口袋里取出采购的青菜细瞧,啧啧不满地咕哝:
“都蔫了,得扔一半,怪不得这么便宜。”
钟鱼不经意地看着她,忽然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拿起脖子下吊着的老花镜,戴在鼻梁上,仔细端详,又低下头去看她的脚背,老妇穿着一双极便宜的塑料凉鞋,脚背干涩黝黑,脚后跟皴裂,但钟鱼还是寻到了那粒暗红色的胎痣。
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