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的生涯。晚上七点半,花白辫子、鼻涕孩儿妈、罗锅、网秃,各自收摊回家。钟鱼则起身去便利店要一口开水,花五角钱买一只面包,回来继续守一个小时,能多挣个十块八块的。没人了,便点燃一支烟,慢慢地吸着,看着城市霓虹闪烁的夜景,怅然若失。
一年后,钟鱼把一万块钱交到春萍手上,“给闺女们寄去。”
春萍愕然地看着钟鱼,“哪儿来这么多钱?”
“我一直没跟你说,过去在砖厂打工的时候,工钱截留了点,加上这一年和几个老友边钓鱼边打点小牌,赢了点,还有开酒店时欠账的客人,像潘老四、刘猴子现在手头宽裕了,还了点,凑够了一万。”
“你这个老东西,背着我还藏私房钱呐。”春萍欣喜地接过来,又问,“寄这么多钱给欢欢笑笑干嘛使?”
“现在的大学生不都流行玩电脑嘛,什么笔记本电脑。别人都有,也别委屈了咱孩子,我打听过了,5000块钱就能买一台,给她俩一人买一台。”
“老东西,心够细的。”春萍边点钱边说,“刚巧她们昨天来电话还说这事呢,我正愁呢,这下妥了,全解决了。”
“我一直惦记着呢。”钟鱼疲惫地一笑,“开饭吧,饿了……拿杯子来,今天我得喝二两。”
……时间永是流逝,街市依旧太平。
五个擦鞋匠,四个先后离开了。花白辫子的男人死了,她改嫁一个大自己十多岁的糟老头子,给大伙一人抓了一把喜糖,走了。鼻涕孩儿妈丈夫的建筑队要去下一座城市继续盖楼,她也要随之开始新的漂泊。罗锅终于结婚了,和他的侏儒症老婆摆了一个卖油条豆浆的早点摊,算是苦尽甘来。网秃突然消失,不知所踪,生死不明。又有擦鞋匠陆陆续续地入伙,又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来来往往,只有钟鱼一直坚守着。
城市化改造进程大跃进一样大步跨越,拆迁随之隆隆而来。老街棬子树街也即将被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现代化的高楼。经过不满、闹事、挂横幅、集体上访、拆迁办断水断电、不明人员威胁、讨价还价等系列程序,最终敲定了补偿方案。钟鱼和春萍两套房子,可以获赔一套150平的跃层,两人夜不成寐地商量了几晚上,最终决定放弃,只要一套75平的两居室。一来房子大,装修家具要去一大笔费用,人少显得空,还不好搞卫生;二来欢欢笑笑准备考研读博,还有出国深造的想法,需要很多钱。有了三十万的赔偿款,心里踏实。
“让孩子们继续发展吧,世界将来是她们的,咱老两口有个窝就成,是吧。”钟鱼摩挲着春萍的白发说。
“嗯。”春萍枕在钟鱼的臂弯里点头。
“干洗店盘出去吧,你也拿社保了,不缺钱花,岁数大了,享享清福。”
“嗯。”
“别亏待了孟姐,帮咱们这么多年,老范又不在了,一个人不易。”
“放心吧,我和孟姐处得像亲姐妹一样,转让干洗店的钱,一人一半。”
“咱们的好日子开始了,老伴儿。”钟鱼高兴地说。
春节前,钟鱼和春萍搬进了新房,手气不错,抽签抽到了一楼,免去了爬楼之苦。三十万赔偿款则原封不动地存进银行。
钟鱼站在新房里举目四望,欣慰地说:“住楼房太方便了。”
“哪儿方便?”春萍问。
“上厕所。”
收拾杂物的时候,钟鱼翻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小学三年级“六一”那天的集体合影。钟鱼看到了自己,一个大脑袋孱弱的孩子,站在二排中间,左边是系着大红领巾的小蚂蚁,右边是咧嘴傻笑的范磕巴,还有勾肩搭背的魏援朝、牛端午,穿吊带裤梳分头的小丑,闭着眼睛的土肥,意气风发的罗夏萍,大辫子肖巧,俏皮吐舌头的刘丽,高傲仰脸的陈冬花,李战斗、姜金锁、柳大雁、赵腊梅,潘老师……钟鱼的手指一个个地抚摩过去,这些人里有十多个已经不在了,有些人即使在,也永远不能再见面了,钟鱼独自怅惘了一回。最后,他的手指停留在陈雨燕的笑脸上,抿嘴一笑的洋娃娃陈雨燕。钟鱼凝视了好半天,然后找出纸笔,伏在桌上,提笔写下:
“雨燕,你好。”
接下来却不知写什么,心中的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讲起。钟鱼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呆呆地静坐。整整一支烟吸完后,才继续写道——
“一别二十五年,不知你现在可好?不勒龙好吧?念朝、小龙都长大了吧?火佬寨变样了吗?很想念你们。
我还好,只是老了,头发全白了,牙齿也掉得差不多了,说话漏风,毕竟五十七岁的人了,哦,你跟我同龄,今年也五十七,身体肯定硬朗吧?火佬寨的山水最养人。
刚才翻到小学时的集体照,心里很不是滋味,当年的男孩女孩变成了老头老太太。范磕巴、冬花、金锁、大雁、潘老师都走了,有金中风瘫在床上,刘丽出国后杳无音信,剩下的同学还好……嗨,说这些干什么,堵心。说点高兴的,我两个女儿上大学了,大四,学习很好,有出息,很争气,我很高兴。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