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儿,然后起身拎着包走了。
钟鱼在街心小广场停下脚步;一帮穿水红绸衣的老太太,满含笑意,轻扬手上的缎扇,在《山路十八弯》的音乐中翩翩起舞。钟鱼背着手站着看了一会儿,累了又坐在长凳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拎着包走了。
钟鱼在红光电影院门前停下脚步;这里已改名为“星艺影城”,时尚现代的三层建筑。一幅巨幅电影海报震撼地悬挂出来。钟鱼拉开人造革包拉链,取出老花镜戴上,仰头去看——一个戴红头巾的人一手持枪,一手持刀交叉在脸旁,目光凶悍地直视镜头,左后一个戴船长帽的长胡子老头阴冷地斜睨,下颌无端地多出一个骇人骷髅,右后的俊男美女还算温情……“好莱坞大片,加……加勒比海盗。”再看看下面的票价,50元。“够吃好几天了。”钟鱼啧啧摇头,背着手走开了。
钟鱼在金沙小学(原红旗小学)的围墙栅栏外停下脚步;扶着栅栏望去进,操场上一帮孩子奔跑嬉戏,稚嫩的脸上都洋溢着欢笑。钟鱼痴迷地看了好半天,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绽放出怀念的微笑。
钟鱼在春萍大酒店前停下脚步,这里早有别人接手,改名“绿园大酒店”,豪华装修,富丽堂皇。钟鱼在对面的花坛沿上坐下来,隔着马路望过去,自动玻璃大门开开合合,人进人出。钟鱼拉开人造革包拉链,取出一块手帕,抬高帽子,揩了揩额头的汗水,又拿出一只糖水菠萝罐头瓶,旋开盖子,喝下几口茶水。接着再取出一方手帕包裹,解开来,里面是两个白水煮蛋,磕碎蛋壳,就着茶水一口一口慢慢吃下去。然后兜着蛋壳丢进一旁的垃圾箱里,最后点燃一支烟,慢慢地吸着。钟鱼一直观察停车场旁的某个角落,那里坐着一排擦鞋匠,杌凳旁一只装家什的小木箱,前面一把折叠椅,就这么简单。然而擦皮鞋的人络绎不绝。许多客人下车后习惯性地低头看看自己的鞋,然后走过去,靠在椅子上,伸出脚,掏出手机呜哩哇啦一通侃。一通电话完了,鞋也擦好了,给钱,走人,就这么轻松。
钟鱼起身拎起包,一路咳嗽着,穿过马路,来到跟前。四个擦鞋匠,一个梳花白大辫的中老年妇女,一个身后背流鼻涕孩儿的年轻妈妈,一个渔网状背心地中海秃头男,一个目光狡黠的男罗锅。钟鱼笑容可掬地向他们点头致意,他们却只盯着钟鱼的脚,看到是一双敞口布鞋,都冷了脸不搭理。只有渔网状背心地中海秃头男直勾勾地注视他。
钟鱼走到他面前,问候道:“你好。”
“擦……擦鞋啊?”网秃打出一个长长的酒嗝,“不擦布鞋,自己回……回家洗去。”
他从地上拿起一个二锅头瓶子啜了一口。
钟鱼这才明白,他的注视不过是醺醺然中的目光发直。
“擦一双鞋多少钱?”钟鱼笑问。
网秃竖起两根指头,“两……两块。”
钟鱼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递给他,“占用几分钟时间,打听点事。”
网秃毫不犹豫地接过来,苶呆呆地看着他,“打,打听吧。”
钟鱼在靠椅上坐下来,问道:“你们占道摆摊经营,没人管吗?”
“谁,谁管?”网秃啜了一口二锅头。
“城管呐,不没收吗?”
“切!”旁边忙里偷闲举着小镜子梳头的罗锅先自嗤笑一声。
“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穿的,没收?送给他们都嫌脏。”网秃解释道,“他们也,也得擦皮鞋呀,他娘的哪次给过钱。”
“哦。”钟鱼点头,“生意还好哈。”
“酒钱挣得够。”网秃又啜了一口。
“一个月能挣多少啊?”
“除了下雨天,怎么也,也有个……”旁边的罗锅警觉地咳嗽一声,打断他。
网秃受此提醒把刚要伸出的手指缩了回去,想了想答道:“0元到1000元到1200元之间。”
这个打太极又此地无银三百两答案里,钟鱼确定了——1000元到1200元之间。
钟鱼思付着,虽然不及窑厂搬砖,可对他这样年纪的人来说,收入已很可观了。于是问道:“你们一天守几个小时啊?”
“时,时间到。”网秃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钟鱼歉意地笑笑,起身拎着黑人造革包走了。
第三天,钟鱼背着小木箱,提着杌凳和折叠椅来了。他给网秃带了一瓶二锅头,给罗锅带了一罐发胶,给鼻涕孩儿带了一盒娃哈哈,给花白辫子带了一管鞋油,正式入伙,此地的擦鞋匠变成五个:花白辫子、鼻涕孩儿妈、罗锅、网秃、老齁巴钟鱼。
开始的一个星期钟鱼进行得不很顺利;五个人的命运同样凄惨,钟鱼的满头白发及深度咳嗽并不能博得更多同情。由于手法生疏,几次把鞋油蹭到白袜子上,惹得客人跳脚大骂。终于渐渐地娴熟起来,抹灰、上油、擦鞋、抛光、打蜡一气呵成,每天有了三四十元的稳定收入。闲了,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聊天,各有各的苦,气氛也沉重。花白辫子夫妻双下岗,丈夫又是个药罐子,今天不知明天地捱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