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了,黏上汗水,泥浆一样。
一车终于装满了,刚好250块,重500斤。钟鱼将皮带套在肩头,拉着板车猫腰吃力地走出狭窄的窑门,清凉的风来,方觉天地乃大,自由呼吸真好。250块砖再整整齐齐地码在空地上,钟鱼疲惫不堪地坐在板车上,满身的汗水掺杂着灰尘,像从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走出的战士。钟鱼大口喘着气,忽然胸口一阵发紧,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痰吐在地上,浓黑里夹带着血丝。望一眼黑洞洞喷着热浪的窑口,像地狱的鬼门关一样。钟鱼想起小时候和小蚂蚁每天放学后在一个废弃的砖厂里嬉戏,砖窑是他们的密堡,是四十大盗的藏宝洞,那时无忧无虑,多么的快乐,多么的自在,谁想到四十年后竟有这样的轮回。
钟鱼叹一声气,扶着酸痛的腰艰难地站起身,脱下背心,揪干汗水,晾在砖垛上,然后拉起板车义无反顾地走进去。
收工后,钟鱼和窑工们一起站在水井边,几桶白花花的地下水把身上的泥水汗臭冲洗干净,然后换一身干净衣裳,走向窑厂的简易红砖房——称之为办公室的地方。
红蝙蝠肥胖的身体摊开在破旧的皮沙发上,脚丫子伸到前面的茶几上,咬着牙签津津有味地看电视。
“老板。”钟鱼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过去,这曾是他的称谓。
“老板是我们家死鬼。”红蝙蝠白了他一眼,“你有什么事?”
钟鱼蓦然想起一整天只看到她叉着腰颐指气使,大声叱骂,没看到“死鬼”现身。
“老板娘,这是我今天的结算单。”钟鱼将工头开具的写有出砖数目的条子递给她。
红蝙蝠看了一眼,“呦,8250块,赶上熟手了。不错不错!”她赞赏有加,“昨天我招了五个,他娘的今天一上午就跑了三个,你算是熬下来了,能吃这碗饭。”
钟鱼见她表扬过后没了下文,提醒道:“老板娘,钱。”
“什么钱?”红蝙蝠装糊涂。
“工钱,说好的,每日结清。”
“还他娘的没忘这茬呐?”
“没忘。说好的,得说话算话。”钟鱼坚决地说。
红蝙蝠看了看钟鱼,一副煮不烂嚼不动的顽固样子,气馁道:“结,结,真他娘的财迷相!”
红蝙蝠拿过算盘一阵拨动——“工价是7元1000块,8250块……七二下加六,七五七余一……一共是57.75元。”
红蝙蝠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数出58元拍到钟鱼手上,“不用找了!我这个人最大方了。”
钟鱼将钱放好,说了声“谢谢。”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出去。
三天后,钟鱼将63元钱交给春萍,“萍子,我今天的工钱,单独存好,将来给欢欢笑笑用。”
春萍诧异地接过来,“你天天拿工钱,天天在涨,到底干的什么活儿?”
“不是跟你说过了嘛,砖厂,小工头,点点数,记记账什么的。”钟鱼无精打采地一笑,“产量高了,提成自然高了。”
春萍怀疑地打量他一眼,“小工头?瞧你这两天又黑又瘦的,脸色蜡黄,像变了个人……不会是下苦力吧?”
钟鱼傲然地摆摆手,“哪儿能下苦力呢,我成天拿着钢笔本夹子,轻松着呢,虽说偶尔也帮忙搭把手,但都是三两分钟的事,放心吧,啊。”钟鱼轻松地一笑,“……快吃饭吧,我饿坏了,我们那儿什么都好,就是伙食差,顿顿白菜土豆。”
吃饭时钟鱼握不住筷子,手抖得厉害,只好拿过一把汤匙,手按着桌沿用力顶,收拢鸡爪子一样僵硬的手指,攥住勺柄,伸到碗里,埋下头吃力地刨饭进嘴——
“萍子,帮我夹点菜,肥肉,我要吃肥肉。”
春萍将一堆肥肉夹到钟鱼碗里,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忧心忡忡道:“钟鱼,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干的什么活儿?如果是拼了命去挣钱,我说什么也不准你去。”
“放心吧,萍子,我就是久了不干活,一时有些不适应,过几天就好了,没事,啊。”钟鱼无所谓地笑笑,“对了,干洗店的生意怎么样?”
“刚起步生意有些清淡,好多人还不知道,过段日子就顺了。”春萍往钟鱼碗里夹着菜道,“不过,一家人的生活费还是赚得够的。”
“那就好,你挣的那份贴补家用,我挣的那份存起来,慢慢日子就好过了。”
“洪军瞒着媳妇要介绍一些客人过来,我婉言谢绝了。另外,孟姐死活不要工资,只说帮忙,不过我都记下了,等合适的时间一并交给她。”
“萍子,你这事做得对。”钟鱼点头道,“一,咱们要靠自己;二,不欠别人的。”
“嗯,我知道……你慢点吃,别噎着。”
钟鱼饿狼饿虎地吃光三大碗米饭,便早早脱衣上床,用被子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包粽子一样,酣然入睡。春萍收拾完毕后,坐在床沿,看着鼾声如雷的钟鱼;黑瘦的脸庞,干裂的嘴唇,斑白的双鬓。她叹一声气,心疼地抚摩他凌乱的头发,竟有剌手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