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看看自己。
“你刮胡子了?”
“刮了。”钟鱼摸摸光溜溜的下巴。
“用香皂洗脸了?”
“用的洗面奶。”
“还喷了发胶?”
“摩丝。”
“所以你不像。”好心人喷一口钟鱼敬上的香烟,“最重要的是你的眼睛里有……”
“有眼屎吗?”钟鱼赶紧抠抠。
“有就像了。”好心人颠动着二郎腿,“……是亮光!锋芒毕露,不好驯服,谁敢用你?你得学学绵羊的眼神。”
钟鱼恍然大悟,仅有一身破衣烂衫是不够的,老板当久了,有盛气凌人的遗风,必须脱胎换骨地转变,狠斗私字一闪念,自觉地融入到劳苦大众中去。
第三天钟鱼又回来了,除了一身粗布衣裳还有胡子拉茬、蓬头垢面、呆滞无神的眼睛,以及粘黏的眼屎,神形兼备,整个一底层中的底层,物美价廉的上等劳力。因此倍受追捧;采石场、水泥厂、伐木场都有意使用他。钟鱼却不再满足于蝇头小利,货比三家,仍觉报酬太低。既然条件这么优秀,不妨自我推销一下。他找到市场里专门替人写卖身契的老头,挥就两个端楷的毛笔大字:劳工。
钟鱼蹲在通道边上,“劳工”放在脚前,左邻是一个黝黑沧桑的中年妇女,饕餮状地啃一只面包,面包屑掉了一身,大颗的忙里偷闲地捡回嘴里,咀嚼着四处观望。脚前放的是“保姆”。右舍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染成金黄色古怪的发型,一只耳朵上戴着耳环,斜叼着烟,目光很桀骜,掩饰他做为一个农民子弟的内荏和胆怯。脚前放的是“服务生(夜总会)”,一个可以参与纸醉金迷的职业。
通道里人来人往,有人被雇主挑中,扛着行李跟随去了,更多的人还在苦苦等候,劳力者太多,劳心者太少。一个穿大红蝙蝠衫的肥胖女人风风火火的走进劳务市场,一路低头询问地走过来,然而劳力们忽然高傲起来,都摇头表示拒绝。红蝙蝠走到钟鱼面前,盛气凌人地一指——
“你,站起来!”
钟鱼莫名其妙地站起来。“转一圈!”钟鱼又莫名其妙地转一圈,“手伸出来!”钟鱼伸出手,“嗯。”红蝙蝠满意了,“你,搬砖不?”
钟鱼怔怔地看着她,“三缺一啊?我不打麻将。”
“打个屁的麻将!想得美!”红蝙蝠喝斥他一句,“砖厂,搬砖!有钱挣,去不去?”
钟鱼这才恍悟,自己改变得还是不彻底,思维还停留在老板的身份里。忙点头道:“我去,多少钱?”
“看你自己了,干多得多,干少得少,管饭!”
钟鱼想了一下,其他地方都是死工资,这地方计件,多受累多挣钱,很有吸引力,但看到红蝙蝠的满脸横肉,又不很放心。“每天结账拿钱我就干。”
“放屁!都是按月领工资,哪有按天拿的!”
“那我就不去。”钟鱼蹲下去,像呆傻楞痴一样闷闷地说。
“真他娘财迷!”红蝙蝠不可理喻地骂了一句,又无计可施,确实缺人,“行,按天结账!”
“我去。”钟鱼重新站起身。
“你先在这儿等着,我还得招几个。”红蝙蝠说罢又风风火火往里走去。
候选保姆偏过头咀嚼着提醒钟鱼:“坑人的!莫去!”
钟鱼揩一把半边脸的面包糊,无所谓地笑笑,“怎么坑我?把我卖了?”
“拿不到钱,还凶起打人!”
钟鱼再揩一把半边脸的面包糊,无所谓地笑笑,“那我就先把他杀了。”
候选服务生(夜总会)的小伙子则不屑地嗤笑一声。
一九九八年立夏这一天,钟鱼正式成为“自力”砖厂的一名出窑工,简单地说,就是猫腰钻进窑室,把烧好的砖块码上架子车,再从窑里推出来卸到外面的空地上。看似简单,却是高温、高粉尘、高劳动强度的力气活,有句话叫做“辛苦的窑工,铁打的汉子”。
这里烧砖用的是轮窑,是砖窑里最落后最原始的一种,劳动条件更加恶劣。钟鱼第一次钻进窑室,近五十度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令他窒息,脚底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迫使他尿急一样不停地倒脚。在老窑工的带领下,学码砖装车。刚烧好的砖块粘在一起,很难分开,而且非常烫手,尽管戴了手套,又垫了皮垫,仍灼烧得不行。钟鱼学着老窑工的样子,抓起四块砖,在砖堆上磕一下使其分开,然后再放到板车上。这里的工作效率讲究一个“快”字,快就能少受炙烤,快就能早收工,快就能多挣钱。老窑工们的动作麻利,简单而迅速,还能谈笑风生,钟鱼手忙脚乱,拼尽了气力才勉强跟上他们的速度。汗珠子一串一行地滚落,背心很快地泡透了——老窑工们是不穿衣裳的,只一块遮羞布样的三角裤贴着下身。还有无孔不入的粉尘;烧砖时,为防止散热,砖面要铺上一层厚厚的泥土,这些泥土很快被烘干变成粉尘,待出窑时,粉尘就会铺天盖地地袭来,钟鱼的头发里,指缝里,腋窝里,耳朵里,眼睛里,鼻孔里,嘴巴里,全被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