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鱼长叹一口气,转身离开。
回到一楼大堂,欢欢笑笑已经坐在桌前大快朵颐了,春萍守在一旁慈爱地看着她们。钟鱼拉开椅子坐下来。
“好吃吗?闺女们。”
“好吃。”欢欢抬起头笑嘻嘻地说。
“妈妈,怎么现在让我们在大堂吃饭了?从前都是在你办公室的。”笑笑向四周看看,“到咱家吃饭的人怎么这么少啊?”
春萍勉强笑道,“傻姑娘,在这里吃不好么?地方又大,灯光又亮。”
“就是,还有背景音乐听。”笑笑仰脸嘻嘻一笑。
春萍和钟鱼相视苦涩一笑。
“欢欢笑笑,吃完了就回家,早点休息,明天到医院看望姥姥,她每天都念叨你们呢。”春萍嘱咐道,“别躺在床上看书,伤眼睛,啊。”
“嗯。”姐妹俩点头。
夜晚,钟鱼和春萍登上楼顶露台,晚风习习吹来,城市万家灯火。二人凭栏眺望,默默无语。
半晌,春萍黯然道:“咱们的账上已经没钱了。”
“我知道。”钟鱼点头。
“几家供货商已经停止供货了,好多中小公司倒闭了,欠我们的钱都成了死账,银行方面在催还贷款……酒店的经营支出、员工的工资、母亲治病的钱、孩子的学费……我们无力支撑下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钟鱼点头。
“都怪我,急功近利,摊子铺得太大,太盲目了,固执地走高端路线,结果作茧自缚……真后悔当初没听从你的劝告,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
春萍靠在钟鱼肩膀上,眼泪流下来,“十几年的心血一朝化为乌有,我们该怎么办呢……”
钟鱼抱住她,轻松地一笑,“我十七岁的时候,常坐在象山顶上,像现在这样俯瞰城市,那时是白天,阳光下炊烟静静地飘散,灰色的屋顶一直绵延到很远的地方,路上的行人像渺小的蚂蚁。那时的我年少轻狂,以为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我今年四十七岁了,经历了太多的人生故事,欢乐或悲伤的,幸福或痛苦的,它们在我的心里铸成一块盾牌。如今俯瞰城市的霓虹闪烁,我心里很平静、很安然,城市还是这座城市,我却是三十年后的我了。没有什么事可以让我欣喜若狂,也再没有什么舛难可以让我绝望。”
春萍紧紧依偎着钟鱼,“我曾经以为自己多么了不起,多么坚强,现在才知道,靠在你的肩膀上多么的安全,多么的踏实。”
“萍子,我们要竭尽全力把这一段扛过去,但也要做最坏的打算。大不了我们重新去过穷日子,金钱不重要,有你、有女儿、有家才是幸福的,无论多大的风雨,我都和你在一起,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嗯。”春萍的泪水汩汩而出。
钟鱼走进区政府办公大楼,敲开行政办公室的门,笑容可掬地问候道:
“张主任,您在呐。您好,您好……”
被唤作张主任的人放下报纸,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不满道:“你怎么又来了?”
“我实在没法子了,酒店的水电费都交不上了……”钟鱼拉开皮包,拿出一沓欠条放在桌上,“累计是34136块钱,您只还我20000就成了,只收个成本,一分钱不赚你们的。”
张主任看都不看一眼,“你拿着一堆白条就想报账?财务制度还不成摆设了?”
“可是您看,上面都有李主任的签名……”钟鱼急忙声辩。
“那你去找李主任要钱吧,他早被撤职了!”张主任靠在椅背上愠怒道,“再说都是以什么名义吃的?个人消费还是招待费?谁知道?”
“当然是招待费了,去吃的人我都认识,不是一回两回了,都是你们政府部门的人。”
“行了,你别在这儿无理取闹了。”张主任厌烦地摆摆手,“谁欠钱找谁要去!”
“张主任,您可怜可怜我,我妈尿毒症晚期,等着这笔钱救命呢。”钟鱼眼睛湿润了。
“跟你这个人怎么说不明白呢!行,你在这儿待着,我开会去了。”张主任起身离座,端起茶杯拂袖而去。
钟鱼一个人呆呆地伫立了五分钟,仰天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收拾起桌上的欠条,出门径直往会议室而去。
会议室里正召开一次“反腐倡廉,永葆共产党员先进性纯洁性”的座谈会。区长照稿讲话——
“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争是加强党的执政能力建设的必然要求。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争关系党和国家的生死存亡。腐败是党之大敌、国之大敌、民之大敌。党风的好坏关系到人心向背,而人心向背是决定一个政党、一个政权兴亡的根本因素。因此,加强党的执政能力建设,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就是加强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争,真正做到为民、务实、清廉,始终保持党和人民群众的血肉联系。旗帜鲜明地反对腐败,持之以恒地加强党风廉政建设,使我们党经受住改革开放和发展市场经济下条件下长期执政的考验,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