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趁他擦汗的间隙,大萍才谨慎地问:
“你……不走了?”
“嗯。不走了。”
“想通了?”
“想通了……”钟鱼嘴巴里含混道,“主要怕吃不惯,我听说那边吃什么云吞面……哪有家乡的板凳抄手好吃。”
“就为这个?”
“也,也不全是。”钟鱼放下筷子,郑重其事地说,“我决定了,和你一起干,你是老板娘,我当店小二。”
“我可不要你这个店小二。”大萍慢条斯理地说。
“怎么?!”钟鱼十分震惊,怔怔地看着她。完全出乎于良好的意愿和美好的尾声之外。
“你呀,还是当老板。”大萍眼中已化成灰烬的热情又重新点燃了。
钟鱼“咕儿”咽下一口唾沫,“好,我当,兼任店小二。”
一九八四年立春,钟鱼和罗春萍正式办理了结婚证。
大萍家的堂屋里,钟鱼毕恭毕敬地肃立,接受岳父岳母的审视。大双和罗木匠坐在对面的两张太师椅上,中间的红木案几上摆着两碗盖碗茶。二位长者正襟危坐,表情威严。当年罗木匠倾尽所学精心打造太师椅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坐在上面彰显威严,以昭示我罗氏门庭家风严谨,厚德载物。当初叔鸿杰也曾毕恭毕敬肃立于此,虚心聆听教诲。如今轮到了钟鱼聆听教诲。
大双仿佛官宦人家的族母一样严慈相济,谆谆教诲:“你们打小一块长大,青梅竹马,如今你们走到一起,妈很高兴。春萍大钟鱼两岁,俗话说,女大二,抱金块,希望你们相敬如宾,白头偕老。你们都是受过伤害的人,苦尽甘来,这一页已经翻过去了,往后谁也不许揭对方的短儿,好好过日子。钟鱼是没爹娘的孩儿,我们家也不讲究三转一响四十八条腿的俗礼,你要你们两口子美满就好。春萍呢,要多体贴钟鱼、多照顾钟鱼,做一个好妻子,将来做一个好母亲。春萍不比夏萍的刚强,她身子骨弱,心眼儿好,爱掉泪,凡事不争的,钟鱼你要多迁多担待,别欺负她,做一个好丈夫,将来做一个好父亲……”
钟鱼郑重地鞠一个躬,“知道了,妈。”
罗木匠仔细地看过结婚证后,摘下老花镜,咳一声道:“吾儿春萍与钟家钟鱼结为秦晋之好,为父甚喜。望汝二人举案齐眉,燕侣莺俦,白头相守,则家门幸甚,高堂幸甚。”罗木匠端起盖碗茶呷一口,“……然少年夫妻阅历疏浅,恐一时兴起而为之,乃忘长路艰舛莫测,尔今世风日下,见异思迁、拈花惹草、背信弃义者迭出,终至妻离子散,寥落终身,为父每感于此,心生忧思,今有一二叮咛,望鱼儿谨记……”罗木匠说到这里忽然卡壳了,肚里不富裕的文言文已枯竭告罄,再说没有白话文那样铿锵有力,所以他一撸袖子训斥道,“钟鱼,我告诉你!我打小看你长大,你那几根花花肠子我心知肚明,五六岁你就弄个媳妇姐,出双入对,这你都不老实,那年夏天你还跟一个采花的小姑娘勾搭上了,天天坐在泡木头池子边眉来眼去,三岁看老你是,所以后来弄出这么大的事……当然这些我们可以既往不咎,从今以后你要改邪归正,断了歪心思,胆敢做对不起大萍的事儿,我一斧子劈断你的腿!”
钟鱼诚惶诚恐地鞠一个躬,“记住了,爸。”
钟鱼和大萍没有举办婚宴,请柬发不出去,即便发出去了也没人来,自己也觉着面臊。迎娶的仪式本也可以免除的,一条街住着,门对门。可钟鱼一定要张扬地走这个过场,他把“永久”自行车擦拭一新,车筐前贴一张囍字,龙头下挂两朵大红花,自己身着一身笔挺的西服,扎了领带,傲然地拍拍车后座——
“上车,媳妇,咱俩游一回街。”
春萍一身水红,羞涩拘谨,“算了……别游了。”
“不行,咱俩今天一定要游街示众,给那些狗眼看人低的草民瞧瞧!”
春萍只得坐上车座,面色赧红,不敢抬头。钟鱼则昂首挺胸,脚下呼呼生风,自行车风驰电掣,洒下一路喜庆的叮铃铃。从巷头到巷尾,巷尾到巷头,来回招摇过市,引得路人驻足观望,莫名惊诧。两年前有一部热播的电影《奇异的婚配》,居民们认为他们见证了现实中的奇异的婚配。
鸡皮鹤发的刘老趴拄着拐棍站在棬子树下,看见自行车又一次从面前飞驰而过,颤巍巍地伸出三根手指,“三趟了……不累吗?”他努力地撑开黏滞的眼皮,辨认半晌,“哦,这是那破鞋和强奸犯……真有干劲。”
春宵。夜阑人静,晚风拂窗。屋里,烛影摇红,满室暖意。钟鱼端坐在床边,局促地东张西望,大萍走过来递上一杯水。
“喝吧。”
“我,我不渴,你喝吧。”钟鱼尴尬地笑笑。
“时候不早了,你睡吧。”
“诶。”
钟鱼机械地褪去衣裤,上床钻进被窝,像木乃伊一样直挺挺地躺着。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目不斜视。少顷,春萍也站在床边宽衣解带,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钟鱼忍不住偷窥一眼,烛光里春萍的身影婀娜动人,钟鱼“咕儿”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