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到中年,各奔行程,人生百态,世情冷暖,然沧浪淘沙,披沙拣金,同学情谊更显珍贵,永存心间……相信一番动容的怀旧后钟鱼会有所触动,尤其对他这样一个当了十几年知青,落在时代尾巴上的“遗老”来说,没有泪流满面也有热泪盈眶……再适时地叹一声气,说出自己面临的困窘,含蓄地道明来意。只要语速得当,控制得体,半个小时后钟鱼便会欣然解囊,慷慨相助,然后双方在友好的气氛里握手道别。
不料眼下却面对这样一种糟糕的局面,惊悚的空间、死者的声音、半阴半阳的钟鱼,她被吓得不轻,计划全盘打乱,只顾挑紧要的说,丧失了主动权,陷入被动,钟鱼悲哀地看着她,仿佛看透她急功近利的内心。
半晌钟鱼低下头,怅然道:“欠你的人情我一定要还的……我这里只有五千块钱,你拿去吧。”
“在……在哪儿?”
“座钟下面。”钟鱼伸手一指,“有一张存折。”
座钟就在遗像后面,香华的遗容似带嗔含怒,守护它一样。“你……你去帮我取吧……”刘丽畏惧道。
“自己去拿吧,我不想动……”钟鱼疲惫地靠在藤椅上。
刘丽只好壮着胆子走过去,抬起座钟,取出存单,看看上面的数字,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无意中撞见香华的目光,一双眼睛咄咄逼视她,似乎要活过来,刘丽慌忙逃离。
“钟鱼……我,我给你打张借条?”
“不用了……”钟鱼闭上眼睛,按下录音机,迟缓顿挫的话语再次响起。
“那我走了。”刘丽一分钟也不想多待,逃也似地走了。
钟鱼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关掉录音机,起身走进卧室,拧亮台灯,从抽屉下取出地图,铺开来,看那条铅笔勾勒的通往深圳的蜿蜒的铁路线,良久,他拿起橡皮擦,抹去了中间阻断的“X”。
翌日深夜,大萍的小吃摊,钟鱼埋头狼吞虎咽地吃着抄手。大萍坐在对面,两手托腮关注着他。
“钟鱼,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没打算,懒得想。”钟鱼头眼不抬。
“一蹶不振了?”
“不振了。”
“这可不像你说的话。”大萍叹然一笑,“我印象中你可是满腔热血的,看不上一般人,心里头有理想有抱负,跟我家二萍一样,有股子冲劲韧劲,不达目的不罢休。”
“理想?早戒了。”钟鱼吸溜啜一口面汤,“估计二萍也戒了。”
“是啊,谁也不能年轻气盛一辈子,该踏实还得踏实下来……你若暂时没什么事做,过来帮我吧?”
“帮你?”钟鱼前后瞅瞅,“这么个小面摊,六张桌子?”
“你可别小看这个小面摊,每天我都能卖一百五六十碗,忙起来脚不点地儿,一个人不够忙活……你知道我一个月能挣多少吗?”
“多少?”
“这个数……”大萍竖起四根手指。
“四十?”
“什么四十……四百。”大萍悄声说。
“这么多,赶我小半年的工资了。”
“就是。从前我也不知道,从厂里下来后,原以为摆个小吃摊,找口饭吃,没想到能挣这么多,现在就是请我回厂上班我也不回了”
“走资本主义道路确实能发家致富。”钟鱼颔首悟道。
“怎么样?过来帮我吧。”
“我?一个大男人扎条围裙,给人端茶送水,简直是……”钟鱼摇头。
“我知道你心高气傲的。我都想好了,咱们不摆小吃摊了,风里雨里的不方便。咱们在五味街盘一爿店铺,六七十平大小,能摆八张桌子的,我都算好了,一年房租加上桌椅餐具大约两千块钱,我手头有五千块钱,完全够用。”大萍眼里闪亮着憧憬,滔滔不绝地讲下去,“到时候你不想抛头露面,我在外面招呼客人,你在后厨打理……”
钟鱼啜尽最后一口面汤,漫然一笑,“我就是那打杂的。”
“不,你是老板。”
“我是老板?”钟鱼抬起衣袖揩揩嘴巴,“那你是谁?”
“老板娘啊。”大萍脱口而出。
一时寂然。钟鱼怔怔地看着大萍,看得她面色赧红,低下头去。
钟鱼摸出一支烟,点燃了深深吸一口,吐出去,再深深吸一口,吐出去……沉默不语。
大萍揣摩着他的神色,“你倒是说话呀?”
“我决定去深圳了……”钟鱼从衣兜里摸出一张车票放在大萍面前,“车票已经买好了,明天就走。”
大萍拿起车票仔细地看看,抬头不解地问:“为什么呀?”
“离开这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闯世界!”
“哪里不能开始新的生活呢?一定要出去?这里也是世界的一部分,又不是月球,一样可以闯啊。”大萍急切道。
钟鱼一时语塞。“……对,这里也是世界的一部分,可这里的世界千疮百孔……”
“你不能不孩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