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少张爱玲的书,她的文章第底色是荒凉的,弥散着冷郁、忧伤、孤独和凋零的气息,“虚空的空虚,一切都是虚空。”其实荒凉也是一种美,像无边际的沙漠上一棵孤零零的树,掉光了叶子,枝干还遒虬地屹立着,繁芜落尽唯有骨立形销的宿命才是真实可信的。犹如此刻钟鱼的境遇,身陷世俗的漩涡中然而内心已超然物外,无谓炎凉,无欲无求。他很喜欢张爱玲说过的一些话;“生命是一袭美丽的袍,爬满了蚤子”,“短的是生命,长的是磨难”,“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你年轻吗?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对三十岁以后的人来说,十年八年不过是指缝间的事;而对于年轻人而言,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再联想到佛家所说的“一切不留,无可记忆。”更觉人生惨淡。
钟鱼慢慢地走着,漫漫地思索着,不觉来到巷口,歪脖树下,一盏灯光照耀着氤氲的热气,大萍清冷地坐在矮桌前,胳肘趁在桌上,两手托腮眼神呆呆的。钟鱼猜想大约她和自己一样,在这寂静的夜晚思考人生,而且同样看不到希望。
钟鱼看看左右无人,走过去喊了声:“萍姐。”大萍毫无反应,他又提高了声音,“萍姐!”
大萍蓦然惊醒,抬头看看,“哟,钟鱼……这么晚了还没睡?”
“没有。”钟鱼笑笑,“这么晚了你还不收摊?”
“等等看,也许有人来吃……再说回去也睡不着。”大萍恹恹地一笑。
“对。一会儿有下夜班的。”钟鱼点头。
大萍递过一把小凳,“坐吧。”
钟鱼再次观察左右无人后,才坐下来,拘谨地搓着手。
“我看你这么紧张呢?”大萍笑问。
“不是。我是怕现在……我名声……对你影响不好。”钟鱼难以启齿道。
“我是不怕了,只要你不怕就好。”大萍无所谓道。
钟鱼想起两人是一前一后的遭遇,勉强一笑。
“你吃点东西么?我给你做。”大萍说着要起身。
“我不饿,你别忙活了。”钟鱼拦住她。
大萍重新坐下来。一旁蜂窝煤炉上的铝锅静静地弥散着雾气,夜半更深,万籁俱寂,只有风吹树叶的飒飒声,此情此景,两个同样有男女问题的男女相对而坐,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了。
钟鱼搓着手,没话找话道:“你一个人支撑着生意,真,真是不容易啊。”
“有什么法子呢,工作没了。”大萍叹气道。
“我的破工作也丢了。”
“再找也难,人家嫌……”
“没错。破鼓万人捶,墙倒众人推。”
四目相望,同病相怜,眼睛里全是落魄。钟鱼赶紧把目光躲开,转移话题:
“二萍……现在好吧?”
“嗯。工作顺心,家庭和睦,孩子可爱,人也长胖了。”大萍淡淡地笑道。
“二萍算是苦尽甘来了……老天爷把她失去的全补尝她了。”钟鱼感慨良多。
“人这一辈子,有苦就有甜,谁的面前都摆着两杯水,一杯苦水,一杯甜水,先喝了苦的,剩下的都是甜了,先喝了甜的,剩下的只有苦了。”
“我那杯甜水一定让我小时候一口干了。”钟鱼自嘲道。“唉……真怀念小时候,无忧无虑的,你说那时候咱们,你,我,二萍、英红天天一起,也没什么像样的玩具,却多么开心,一条小小的棬子树街,就能找到无限的乐趣。”
“也不全是开心吧,咱们还打过架呢。”大萍笑道。
“哦……我想起了,呵呵。你和二萍一伙儿,我和英红一伙儿,打群架,结果是不分胜负。”
“我记得小时候你不爱说话,一双小眼睛骨溜溜乱转,不知道琢磨什么。后来就颠颠地跟在英红,你的小媳妇姐屁股后头跑。”大萍戏谑道。
“那,那时候我总受欺负,我妈让她保护我”钟鱼难为情道,“……哎,对了,从前你家门口每天都有屎尿,其实那事是我干的。”
“啊?真是你。”大萍惊讶道,“你可把我们家害苦了,专门养了一条吃屎的狗。”
“今天我正式道个谦,你别生气。”
“生什么气呀。”大萍咯咯笑道,“你可够蔫坏的。现在想想真有意思。”
“我小时候干过不少坏事呢,看他们下象棋,我挤进去放一个臭屁就跑了。”钟鱼也开心地笑道。
“呵呵呵……真有你的。”大萍笑痛了肚子。
笑过之后又觉怅惘。钟鱼叹一口气道:“转眼间就长大了,各奔东西,各走各的路了。”
“是啊。就跟昨天的事似的,转眼间人到中年了,时间太快了。”
“就剩咱俩了。”
“嗯……就剩咱俩了。”
两人相视喟然一笑,黯然无语。一叶棬子树叶轻飘飘落到两人中间。钟鱼抬头望望,感慨道:
“人要是一棵树就好了,落地生根,一年四季自在生长,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