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的铅笔线东西横跨五省,漫长的路程。漫长到足以扯断与故乡有关的所有联系,那里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人知道他的过去,没人知道他是谁。
钟鱼似乎拿定主意,要背上行囊,开始人生第二次的远行,不同的是,这次是他独自上路,去向一个未知的地方,他怀揣的不是淘金梦,而是浪迹天涯的自由。钟鱼站在窗前,夜空里一颗启明星熠熠生辉,映照得他的眼睛闪闪发亮,然而这亮光须臾黯淡下去。心底有一份责任和牵挂是他不能割舍的。
钟鱼轻轻拉开房门,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电视屏幕闪着雪花,母亲似乎睡着了。钟鱼轻手轻脚走过去,看见母亲靠在躺椅上,腿上搭着的毛毯已经滑落下来,她脑袋耷拉着,嘴角一线口涎,喉咙里发出滞重的呼吸声。
钟鱼蹲下来将小心地将毛毯拉上盖好,然后充满内疚地端详着母亲,一闪一闪的亮光里,母亲的面容那样的疲惫衰老,干瘪的嘴唇,深深的皱纹,枯涩的白发,就像一盏熬干灯油的灯,再不能跳跃欢快的火苗,而在钟鱼的记忆中,母亲曾经是一个多么好强干练的人。钟鱼明白,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是他把母亲变成这样的,十年的漫长等待,等来的却是今天的结果。钟鱼忍不住潸然落泪,他亏欠母亲的太多,太多……
钟鱼的啜泣声惊醒了母亲。她揉揉眼睛,“哟,啥时候了?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妈,你太累了。”钟鱼赶紧擦干眼泪。
“我呀,才刚做了一个好梦。”
“梦见什么了?”钟鱼笑问。
“梦见你爸了,说是咱们一家三口在天井里吃晚饭”母亲幸福地回忆道,“……应该是夏天,你爸摇着蒲扇,还穿着那件漏洞的背心,你小时候他常穿的那件,你还记得不?”
“记得。”钟鱼笑道,“……前面印着‘生产大会战纪念’的红字。”
“你爸喝了酒话多,给咱们讲了一个笑话,哎呦,可招笑了,笑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你那时还小,正换牙呢,也吃吃笑个没够,喷了满桌子饭粒。”母亲露出开心的笑容。
“是吗?”钟鱼也呵呵地笑起来。
“唉……可惜,讲的什么一睁眼全忘了。”母亲黯然道,“……你爸是看咱娘俩过得太憋屈了,所以托梦逗咱们乐呢。”
钟鱼看一眼墙上的父亲,怅然叹气:“妈,你一个人太孤单了,才会想到父亲。”
“不孤单,妈有你陪着呢。”
钟鱼心里有很多话,却不知从何讲起。他握着母亲的手笑道:“妈,您守寡这么多年了,没想过再找个伴儿?我支持您。”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妈都半截入土的人了,哪有那心思。”母亲翕然笑道,“我们老辈的人呐,认死理,一辈子只在乎一个人,活着想着他,死了还念着他,心里再容不下旁人。”
“这就是情有独钟……”钟鱼叹一声气,“妈,您说当年还没有计划生育,您干嘛不多生几个孩子呢?像别人家一样?”
“怎么忽然琢磨这事了呢,孩子?”母亲笑道。“妈生你的时候难产,伤了元气,以后就不行了……再说,日子艰难,养活一帮孩子不易,饥一顿饱一顿的,遭罪,不如只一个,不愁吃穿,好生带大。”
“小时候我是没吃过苦。”钟鱼点头,“……可是,假如多几个孩子的话,我不在身边,也有他们陪你,照顾你,或者像我一个不争气的,还有其他出人头地的,您老也能宽心。”
“唉,妈有你就知足了……”母亲摩挲着钟鱼的手背,“妈觉得你最好,谁都比不上。”
“妈,您让我无地自容了。”钟鱼惭愧地低下头。
“要说呢,多几个兄弟姐妹也是好的……”母亲若有所思道,“有个一般岁数的人和你说说心里话,开导开导,也许你的心就敞亮了。妈毕竟是老了,思想跟不上。”
“妈……”钟鱼将头伏在母亲腿上,“我无所谓了,只怕你操心受累。”
“妈没事儿,好着呢,别担心,啊。”母亲抚摩着他的头发,“别想那么多了,时候不早了,休息吧,孩子。”
“诶。”钟鱼起身拿过拐棍。母亲颤巍巍地站起来,忽然蹙眉捂住胸口,站立不稳。
“妈,您怎么了?”钟鱼赶紧扶住她。
“没事儿,没事儿。”母亲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坐久了胸口有点痛。”
钟鱼一直将母亲搀扶进卧室,服侍她躺下,盖好被子,才关门离开。回到自己的屋子,钟鱼拿起桌上的地图看了看,长舒一口气,然后放下来,拿起铅笔,在那道蜿蜒的铁路线钟鱼画一道大“X”,中止了异乡的梦想。
夜深人静,钟鱼走出家门,一个人走在阒寂的街道上,头顶星光璀璨,晚风淡淡地吹拂,只有一条长长的影子和他做伴。心沉静了,脑海便波澜起伏。钟鱼回顾自己半生的过往,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怅望卅秋一卅泪,萧条异代不同时。”这话原是杜甫说的,被张爱玲改动了一个字,便从“悲家国”变成“悯小我”了。这些日子钟鱼蛰居在家,看